它不是被拉上来,不是被吸上来,而是在缝隙边缘的“存在感”的引导下,像一粒被表面张力牵引的油珠,从湖底向水面缓缓浮升。
浮升的速度极慢,慢到像是用呼吸在推动。
每一寸上升都有对应的一寸湖水从它下方空出来,空出来的位置被周围的湖水填补,填补时湖面微微起伏。
雾状区域浮升到湖面以下约一分深时,湖底涌出一道一模一样的雾状区域。
那道镜像从湖底的倒影中分离出来,以相同的速度向上浮,目标是重合。
楚铭看到两个雾团的上升轨迹。
一个在他的缝隙边缘正下方,另一个在它右侧大约两寸处。
两条轨迹在接近湖面时将要交汇。
他微调缝隙边缘的角度。
边缘从平行于湖面偏转了大约一度,偏转的那一度让正下方的雾团“感知“到了引导方向的轻微变化,它的轨迹向左侧偏了半寸。
镜像雾团沿着原轨迹上升,两者在湖面以下一分深的位置交错而过,一个向左,一个向上,一个擦着另一个的边缘滑过去。
镜像雾团在错过后继续上升了半寸,然后像失去了目标一样沉回湖底。
楚铭的雾团持续上浮。
雾团浮出湖面时,湖面上像被戳破了一个气泡。
无色透明的湖水在雾团脱出的位置微微凹了一下,凹痕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光晕持续了不到半息就消失了。
雾状区域在空气中凝固。
从气态变成半透明的固态,形态在凝固过程中自行“收束”,从一团不规则的雾变成一道弧面体。弧面体的形状像一块被打磨得极薄的曲面玻璃,厚度不到一根手指的宽度,没有固定边缘,它的两端各自延伸出一道极细的触须。
一侧的触须指向等边三角形的一个顶点方向,另一侧的触须指向另一个顶点。
弧面体“知道”自己应该连接三骨,它那两道触须的朝向正好对应了凸脊和棱柱之间的空隙。楚铭以神识引导弧面体进入道主之种。
弧面体在他的引导下从外部缓缓没入种子表面,在种子内部,它向三骨之间的区域滑去。
弧面体与三骨接触时,没有像第一骨凸脊沉入基底那样硬,也没有像第二骨棱柱渗入种子那样软。它的接触方式是“填充”。
像水渗入沙土之间的缝隙,弧面体在三骨之间的空隙中铺展开来,填满了等边三角形每一条边的内侧,形成一层极薄的透明膜层。
填充完成后,三骨之间的引力传导方式变了。
之前从凸脊流向棱柱的那股力,现在不再直接走直线,而是先流向弧面体,再经由弧面体的曲面导向棱柱。
力在弧面体表面滑行时,它的方向被曲面微调了,到达棱柱时的角度比之前的直线路径更“柔和”,像被一条河流的弯曲河道缓冲了流速的洪水。
整个三角结构的稳定性提升了数倍,楚铭施加了一道极轻的外力在凸脊上,那股力在传导到棱柱时已经被弧面体分散成了四股不同方向的支流,棱柱承接到的每一股支流都远不足以让它位移。
四枚骨在种子中形成了一个“平面基座“。
凸脊、棱柱、幼苗、弧面体,四者在同一平面上相互支撑,像一个被牢牢钉住的正方形的四角。楚铭的法则纹路在这个平面基座上运转时,纹路的起伏幅度比之前更小了,像一辆从一个坑洼路面驶入平整路面的马车,车身几乎不再颠簸。
但他也看到了平面基座的局限。
平面只能在二维方向上提供稳定。
向左、向右、向前、向后,四股方向的力都会被弧面体分散。
但如果一股力从“上方”压下来。
垂直于这个平面的方向。
基座没有第三维度的支撑结构来承接那股力,整个平面可能会被压弯甚至压穿。
他需要至少两枚骨来建立立体骨架,让基座从平面变成多面体。
楚铭从镜湖岸边站起身。
湖面在他那团雾状区域被提取后留下的“空位”处仍有一个极浅的凹陷,像一枚被取走卵的巢,凹陷的边缘还残留着一圈银白色的光晕。
光晕在缓慢地向中心缩合,像伤口在愈合。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息,凹陷从一分深变成半分深,从半分深变成一丝,然后彻底平复。
湖面恢复成最初的完整状态,无色,平静,空无一物。
银白色雾气的演算还在继续,只是那些形态的循环里再也找不到他取走的那一个了。
他转身,穿过废墟边缘的反射场。
这一次穿过时,他的法则波动与反射场之间产生的反弹力明显减弱了。
不是反射场变了,是他的法则结构变了。
四骨形成的平面基座让他的整体法则波动更加连贯,连贯的结构在穿过反射场时,被反射场“读取“到的“存在面“更小,反弹的力度自然更轻。
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片,比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更容易在水面上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