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面孔在尖叫,嘴张到最大,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牙齿;
有的面孔在哭泣,眼泪从眼眶中滑落,在滑落的过程中化作黑烟;
有的面孔在狂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个扭曲的、非人的笑容。
所有面孔都在同时活动,或在动,或在停,或快,或慢,像一被按下了快进键的默片。
它们试图冲破牢笼。
面孔从黑雾中挤出来,像溺水的人将头探出水面。
它们撞在秩序符文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拳头砸在厚实的皮鼓上。
每一次撞击,面孔都会炸裂,化作更细小的黑雾,被金色光芒吞没。
但新的面孔立刻从黑雾深处浮现,继续撞击,继续炸裂,继续被吞没。
楚铭的内视目光落在那团黑雾上。
他没有急于净化它。
深渊大君活了不知多少纪元。
不是万年,不是百万年,而是纪元。
每一个纪元都以“源海重生”为刻度,从秩序初生到秩序崩塌,再从崩塌到新生。
它见证了无数次源海的生灭,吞噬了无数个初生的世界,积累了无数个纪元的记忆。
那些记忆即便只是碎片,也蕴含着远超源海认知的秘密。
道君级别存在陨落后,其核心记忆会凝结成“道痕碎片”。
那些碎片不会被毁灭。
它们像刻在石头上的字,石头碎了,字还在。
它们只会被炼化。
以更强者的意志将其中的烙印抹除,将记忆本身吸收。
或被读取。
以神识探入碎片内部,在不破坏其结构的前提下提取信息。
楚铭选择后者。
他闭上眼,将神识凝聚成一根针。
那根针细如发丝,由纯粹的秩序之力凝聚,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符文。
它从他眉心射出,穿过识海,穿过道果表面的纹路,穿过那些游走的金色光芒,缓缓刺入黑雾。神识触及黑雾的瞬间,无数画面如洪流般涌来。
那些画面不是线性的。
不是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而是无数纪元的时间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在同时播放不同的画面。
有的画面中,深渊大君在吞噬世界。
它的身体覆盖整片虚空,像一张巨大的嘴,将一颗初生的星辰整个吞下。
星辰在它体内炸裂,炸裂的光芒从它的皮肤下透出来,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有的画面中,深渊大君在与对手激战。
对手是一尊通体金光的巨人,手持一柄燃烧着白色火焰的长剑,每一剑都在深渊大君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伤口边缘,金色的光芒在燃烧,将那些涌出的黑雾蒸发。
有的画面中,深渊大君在沉睡。
它蜷缩在深渊最深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野兽。
它的呼吸很慢,慢到一次呼吸需要数百年。
每一次呼吸,都有细密的黑雾从它体内渗出,在虚空中凝聚成新的深渊生物。
有的画面中,深渊大君在凝视着什么。
它的目光穿过虚空,穿过源海,穿过无数星辰,落在一片连法则都不存在的混沌地带。
那片混沌地带在画面中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但当深渊大君的目光落在那光点上时,它的瞳孔在微微收缩。
像看到了什么既渴望又恐惧的东西。
画面在切换。
从一个纪元跳到另一个纪元,从一个碎片跳到另一个碎片。
或画面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边缘锋利,细节丰富;
或画面模糊得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只能勉强辨认出大致的轮廓;
或画面只持续一瞬,像闪电划破夜空,一闪而灭;
或画面持续很久,像一段被慢放的影像,每一帧都拉得很长。
楚铭以秩序之力梳理这些碎片。
神识化作无数细小的触手,每一根触手都伸入一块碎片,将其中蕴含的时间信息提取出来。那些信息以法则波动的形式存在。
不同的纪元,法则的构成不同,波动的频率也不同。
他根据那些频率,将碎片一块一块地归类、排序、拚接。
这个速度很慢。
慢到像在拚一幅被撕碎的地图,碎片有亿万块,每一块都要找到它该在的位置。
但楚铭没有急。
他的神识稳定得像一座山,那些触手不疾不徐地伸入每一块碎片,提取信息,归类排序,然后放下。每一块碎片被放下时,都会发出极轻的“嗒”声,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一块。
十块。
百块。
千块。
碎片在识海中重新排列,从无序到有序,从混乱到清晰。
错乱的时间线被一根一根捋直,那些被打碎的镜面被一片一片拚合。
当最后一块碎片归位时,一幅完整的画面在识海中展开。
画面中,一片虚无。
不是黑暗。
黑暗是“存在”的一种状态。
没有光,但空间还在,时间还在,法则还在。
这片虚无中,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没有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