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面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山峰悬浮在虚空中,底部没有任何支撑。
它就那样悬着,一动不动,像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的。
楚铭的目光从山体移向山顶。
那里,有一间茅屋。
茅屋极其简陋。
几根枯木搭成框架,歪歪斜斜地立在山顶的平地上。
框架上铺着干枯的草,那些草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边缘卷曲,像一碰就会碎成粉末。茅屋的“门”只是一块破旧的布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整间茅屋在风暴中摇摇欲坠。
但奇怪的是,那些风暴到了茅屋周围三丈处,便自动绕行。
不是被挡住,而是像刻意避开。
那些旋流、那些碎片,全部贴着茅屋的边缘滑过去,没有一丝一毫触碰到那几根枯木。
楚铭看着那间茅屋。
眉心的印记在剧烈震颤。
那种震颤不是危险预警,而是同源感应。
与之前遇到星海道君时一模一样,但更强烈。
强烈到他的界域都在微微共鸣。
他擡步,朝山顶走去。
山体上没有路,只有嶙峋的岩石和细密的裂纹。
他踩在岩石上,脚下传来轻微的“哢哢”声。
那些岩石太老了,老到连材质都开始脆化。
走了约莫百丈,他来到山顶。
茅屋前,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
确切说,是一具还活着的枯骨。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道袍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清了,只能从残留的几根丝线判断,可能是深蓝色或灰色。
道袍上到处都是破洞,破洞边缘的丝线松散着,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须发乱成一团,纠结在一起,像一蓬枯草。
发丝灰白,没有任何光泽,有几缕已经脱落,散落在膝前。
他的面容枯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
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薄薄的黄纸。
眼眶深陷,眼窝中一片漆黑,看不出是否有眼睛。
他就那样盘膝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楚铭停在茅屋前三丈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老者。
风暴在他身后呼啸,那些旋流、那些碎片、那些裂缝,全部被隔绝在茅屋三丈之外。
这片小小的区域,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老者的头缓缓擡起。
颈骨发出细碎的“哢哢”声,像随时可能断裂。
他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楚铭体内的混沌秩序道种剧烈震颤。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
如星空那种深邃的蕴含着一片星海的深邃。
星海中,无数星辰在闪烁、在旋转、在生灭。
每颗星辰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那些光芒汇聚在一起,照亮了老者的整张脸。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疲惫。
深入骨髓的、持续了三万年的疲惫。
那双眼睛看着楚铭。
目光很慢,从楚铭的脸,到他的肩,到他的胸,到他的手,最后落在他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印记上。目光停在那里。
看了很久。
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来了?”
他擡手,一指茅屋前。
那里,凭空多了一个蒲团。
蒲团也是枯草编的,与茅屋的草一样灰扑扑的,边缘卷曲,像随时会散架。
“坐吧。”
楚铭看了他一眼。
然后走过去,盘膝坐下。
蒲团在他坐下的瞬间微微下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些枯草在他身下被压实,但并没有碎裂。
它们比他看起来的更坚韧。
两人相对而坐。
相距不过三尺。
老者看着他,目光依旧温和。
那温和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一种经历了无尽岁月后自然沉淀下来的看透一切之后的平静。楚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老者,目光同样平静。
老者也不在意。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黄,像十片干裂的树皮。
他看着那双手,像在看别人的东西。
“老夫苍玄。”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追忆,“当年师尊麾下九大道君之一。”他说“师尊”两个字时,眼中闪过一道极淡的光。
那光很微弱,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确实存在。
“活了这么多年。”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线,“也该死了。”
说话时,周身有淡淡的金光在浮现。
它从苍玄的皮肤下渗出来,像汗水,但比汗水更稠。
金光浮现后,并不扩散,而是贴着他的体表缓缓流转,像一层即将熄灭的火焰。
那是残魂即将消散的征兆。
楚铭见过这种光。
在天剑峰上,那些坐化的剑宗强者,临终前周身都会浮现这种光。
但他们的光比苍玄的亮得多。
苍玄的光太淡了,淡到像最后一口气,随时可能断掉。
“碎片在你体内?”
苍玄点头。
他那只枯瘦的手,缓缓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一块碎片缓缓浮现。
灰金色的。
比前两块加起来还大。
它从苍玄的掌心“长”出来,像从水面下浮上来的石头。
碎片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灰金色的光芒中跳动,
每次跳动都有新的符文从碎片深处浮现,替换掉旧的。
光芒很浓郁。
浓郁到在苍玄枯瘦的掌心中,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苍玄看着那块碎片,目光复杂。
那复杂中有不舍。
三万年,这块碎片一高在他体内,与他的残魂共存,与他残破的本源共鸣。
它像他的一哲分,像他这三万年漫长时光中唯一的陪伴。
它不属于他。
它只是暂时寄居在他体内,等待真正的主人。
“这东西,陪了老夫三万年。”他的声音更沙哑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现在,该还回去了。”
他没有把碎片递过来。
只是看着它,像在做一个漫长的告别。
楚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苍玄。
过了很久。
苍玄终于收回目光,看向楚铭。
“你要什么?”
楚铭问得很盲接。
苍玄笑了,露出里面稀疏的牙齿。
牙齿也是黄的,有几颗1经松动,牙龈处有暗红色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