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命除』……”这三个字仿佛有火在烧,陆江仙道:“这条路,需要牺牲。”
李周巍似乎不意外,只是静静听着。
陆江仙喃喃道:“李周巍,你可知魏李起源?”李周巍缓缓抬头,道:“请大人指教。”
陆江仙凝视着远方,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与不安,道:“天地之中,『明阳』未证,已有一妖得之,大加营造,自名为枢阳,在枢地修行,后被人皇所杀……”
“人皇既除去枢阳当即剥了他的鳞皮,分割身躯,将血肉带回,只取了两胁与鳞皮,交给一位子嗣,指他治理栎地,故而名为【胎栎】。”
“可人皇离去,【胎栎】无能,不能治理栎地,民恣横生,枢地的百姓人人作歌,大怨【胎栎】作恶,无数悲歌声中,两胁腐臭生蛆,相互吞食,气象冲天。”
“【胎栎】大惊失色,又惧为人所知,丢了王位,听了方士之言,说【以女妻之,有子则止】。”
“胉栎取了宗族女子,投入其中,不久迎出,只剖得一妖物,一连九次,渐有人形,可王室初立,合适的女子不多,【胉栎】不得不将自己的共女投入其中,这第十次,终于生还有孕。”
“【肑栎】本欲诛杀这母子,却被方士劝下,生得了两子,人面妖心,世代与人通婚,等到夏灭,灭西陇有功,这便得国,为魏。”
他娓娓道来,终于停了,道:“魏李,确是枢阳之后,因此…有位真君向我建议,枢阳之事可以为凭,只要…只要用上整个湖泊的妖物后裔……”
“求金法,我会给你。”
李周巍明白了什么,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陆江仙背对着他,手中捏着那小杯,道:“并火与明阳在食子与杀子上有共性,『至命除』为『至妖大圣并命神通』,本就具有妖性,他们需要明阳散落为妖,如此则正好,只要这些牺牲,你可以带着『至命除』而非『天下明』登位,复循古妖,成就【并火妖明阳】!”
他的话语在天地中响彻,带着若有若无的蛊惑,可眼前的道人始终不转过来,只是喃喃道:“不需要全部人……总是能活下一两个的……李氏能从一个农户开枝散叶至今,今后有妖明阳作为倚仗,只会成为更宏大的仙族。
青年只是凝望着他的背影。
“妖物后裔。”
望月湖上,哪有什么妖物后裔?那都是李家的人,活生生的人!
他并非没有猜测过对方口中的牺牲,却从来没有想到会严重到这么个地步。
他喃喃道:“所以……常郡的『至命除』,是大人给我的暗示么。”
李氏自立足湖上起,就以拨乱反正,不屠戮庶民为宗旨,甚至最大源头正是那一枚玄鉴赐下的符种——而这位道人,在他迈入此院、坐下饮茶的那一刻,便亲手取下了他身上的枷锁。
可李周巍目光中没有什么激动之色,他只是平静的注视着。
李家约束至此,并不只一枚符种。
李通虚腹中尽碎,宁死不生造五脏,李渊平天生短折,至死不曾服过一缶血气,李玄锋受骗服人丹,便在江上一力战死,以身相谢。
哪怕没有那一枚符种,李家人在世世代代的传承中,也早已刻下了那条底线。
过了许久,他轻声道:“大人有句话,我觉得不对。”
他道:“大人说,【偌大的李氏,血同一支,独独为了我】,实非如此。”
“李氏不为了谁。”
他目光灼灼,道:“远祖四世,于是立族,玄景渊清,曦月承明,周行绛阙,遂语青元。”
李氏传承十世,约为兄弟的,难道还能是什么血缘么,已经极淡了,并非如此,这只是一个名号而已。”
“李氏的人,出生在这片湖上,为了利益和荫蔽奔波,可总有一份心,读了先祖之事,方知何以为人,为之慨然,不忍堕落,使先祖蒙羞,于是约为兄弟。”
“血缘是重中之重,却并不是维系李氏的根本。”
他道:“历史才是。”
他这话落下,前方的人终于转过身来,一只手捏着那枚小玉杯,里头漂浮着那一枚光灿灿的符种,望向他的目光似欣慰,似复杂。
李周巍毫不畏惧地直视他,笑了笑,道:“我听宁家人说,迟尉曾经留过这么一句话:【在一个正道通通被锁死的人间。所有邪门歪道都可视之为正道】,我看不然。”
他目光炯炯,道:“在一个手段放得越低越能赢一分的人间,偏偏只有试着抬高一分去赢才能挽救,天下并不缺少这样的慨然义士,大有胜过我之人,他们只是没有我李家这样的幸运。”
“我李氏年年祭祀,身谢太阴,所感之恩,并非符种的种种便利,而是这一份幸运。”
他轻轻地道:“大人的看重,让李氏不迈出那丢掉人之所以为人的一歩,仍能不被击垮。”
那道人的笑容明亮了,他道:“你要想,这是你最有可能击败李乾元的道路。”
李周巍笑道:“我李氏视饮风血者为禽兽,于是不能与禽兽结为兄弟,我倘若饮风血成道,纵有万文神通,不过一禽兽耳!”
“禽兽得了道,不过为天下多添一份禽兽的土地,当今之世,禽兽的土地难道还少么,又有何益?”
青年的衣袍在风雪之中漂浮,他接过了对方手中的玉杯,用三根指头捏住,静静地凝视着里头的符种,笑道:“我不屑至命为阶除,服众而修仙,只求澄清寰宁,光照九州,一味天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