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
寂静的殿中只有这细微的水声。
他身上明明没有任何光华,却一瞬吸引了整个天地的注视,李周巍看到那个背影的一瞬间,一股悸动已经涌上心头,让他不知不觉往前走了两步。那小院好像远在天边,可就是两步,已经跨越了两人之间的无形阻碍,让他站在了这方寸之大的院中。
这才听到轻轻的声音:“世子来了。”
李周巍双眸动了动。
“世子?”
李周巍征战一生,所遇敌手无数,各有对他的称呼,有时他释敌、魏攀、妖邪的……极尽所能,恨不得嘴上能把他诛杀了。
只是如今敢这样叫他的人已经不多,大有叫他麒麟、揭谛的——更多的还是魏王。
独独没有这么个【世子】。
这是李家人对他最早的称呼。
这是李玄宣——这位呕心沥血的老人,当年亲自拉着自己的父亲,将这个名号定下,在很长一段时间中,他们都称他为世子,这个称呼倾注了那时李家纯粹到有些无知的希望。
仿佛,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名震南北、用来取代魏帝的魏王,而是背负着李家人的身份而来。
仅仅是李家的世子。
他道:“见过大人。”
白衣道人侧身。
这一瞬间,李周巍终于看到了他的脸庞,那不是一张没有面孔的脸,而是兼有五官细节,他心中觉得惊为天人,却说不出有什么特殊,只觉得……玄妙。
然后,这张脸庞就从他的脑海中,记忆里如流水中的墨一般洇灭了,明明注视着,却没有半点东西落在心底,唯一能让李周巍有那么一点印象的,是他脸上一点细微的伤疤。
那道人笑道:“坐。”
李周巍上前一步,在他的身侧坐下来,从容地接过茶,微微抿唇。
这茶清凉如气,在他唇齿之间一晃而过,就这样消失不见,他没有半分感触,只在放下杯时,看见了那沉在杯中的物什。
杯底多了一枚光灿灿的丹丸。
李周巍对此并不陌生,甚至……太熟悉了。
此物自他七岁起,就待在他的三府之中,一次次将他惊醒,逢凶化吉,又在紫府之中点破蒙昧,使他快速醒悟……符种。
李周巍的目光有一瞬凝滞,看着这一枚庇护过李家数代人的宝物,那道人却接过杯摆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笑盈盈地道:“意外么?”
青年摇头,顿了顿,笑道:“我李氏有百般预想,什么都值得意外,却也不值得意外,我只是没有想过,大人肯亲自见我。”
道人笑了几声,道:“偌大的李氏,血同一支,独独为了你,自然值得一见。”
李周巍抬起头,目光炯炯,金色的瞳孔中流淌着莫名的色彩,他道:“大人都算好了。”
陆江仙摇头。
他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排解数百年来孤独,声音极轻:“不是我算的……又或者说,不是现在的我算的,哪怕是绝……历经沧海桑田,所有的安排也改变了太多太多,更何况,并没有那么多安排的想法,只是留下一个手段,为后人所用而已……”
这话整片天地中只有他自己听得懂,陆江仙只是道:“好在……你走到这一步了。”
他苦笑了一声,道:“我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棋手,沉默的太多,出手的却太少,无数次是你自己化解的危难,走到这般地步……”
陆江仙一字一句地道:“我保证你能走下去,却是你自己——走出的这幅气象。”
眼前的墨衣青年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语而有什么不满之色,而是静静地道:“不够。”
“是不够。”陆江仙终于起身,他迈步向前,看着院外落入虚空的漫天飞雪,道:“你我本不该在这个时候相见,是你证明了自己,所以今日,我把这最后一道神通的选择权交还给你,也将你与李家的命运交还给你。”
李周巍一点点抬起头来,道:“『天下明』与『至命除』。”
白衣道人背对着他,轻轻叹气,道:“是。”
那一道熊熊的并火加身,身为布局者的陆江仙大有所领悟,而李周巍亲身体会,又如何能感受不出此中细微的差别?他本不是个相信运气的人,这才会在诸多神通中选择了最稳妥的并火,又怎么肯相信自己轻轻一碰,就正好借取到了那一道最罕见的无上神通!
从始至终,这位魏王就明白——这极有可能是某位大人给自己的暗示,这才会放任并火本性,争分夺秒地体会着这一道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