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颗在暗河边捡到的金色砂砾放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假装自己摸到了太阳。
他想去北疆。
想去看篝火大会。
想去吃烤全羊。
想去看海棠花。
他想找到哥哥,说:“哥,你看,我长大了,一个人也好好的。”
他以为还有时间的。
可他已经等不到了。
只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又担心起来。
归墟宫不会放过姐姐的。
那些人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他不过是那盘棋上的一枚棋子,而姐姐是能掀翻整张棋盘的人。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她。
一计不成,还会再来。
一定……会再来。
他用最后的力气,向她传音。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姐姐……小心身边的人……”
他说出最后一句忠告,用尽了残存的全部意识。
他不知道背叛会戴上怎样的面具。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护着她一程了。
所以,她一定要小心。
一定要!
冰鳞越过了他的下颔,覆上了他的眉心。
那一瞬间,仿佛有人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折断了最后一根枯枝。
他的眉心很凉。
额头上落下了最后一道封印。
他的意识彻底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幽蓝之中。
可是,就在最后的最后。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睁开了眼睛。
双眸隔着层层冰鳞,找到了她。
她眼底那一抹为他而裂开的温度。
他看见了。
她身后那漫天流转的极光。
真好看。
他想。
姐姐真好看。
极光有点好看。
这座冰渊……其实也挺好看的。
只是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他望着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弯了弯唇角。
那是他最后的笑。
不是惯常的嬉皮笑脸。
只是单纯柔软的、不带任何防备的笑。
“姐姐,别难过。”
“能再见到你,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好的运气了。”
然后,眸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如风中残烛,晃了晃,晃了晃……
终于,熄灭了。
冰鳞彻底覆满了他的全身。
没有一处遗漏。
那些鳞片将他整个人封在其中,密不透风,严丝合缝,像一副精雕细琢的水晶棺椁。
沧雪之心的光芒依旧笼罩着他,柔和而执着,如一个不肯放手的拥抱。
可那光芒,却无法阻止天道契约的诅咒之力,在他的体内一寸一寸地蔓延。
那诅咒如同跗骨之蛆,吞噬着他的血肉,侵蚀着他的筋骨,将他所有的生机,一点一点绞杀殆尽。
棠溪雪感觉到了。
掌心之下,那微弱的心跳。
那心跳像寒风中的最后一点星火,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中孤独地闪烁。
它晃了晃。
像挣扎了一下。
终于,熄灭了。
他的心跳,停了。
“阿桥……”
棠溪雪的声音发颤,她的手死死覆在他的胸口,感受着那片正在蔓延的冰冷。
那冰冷从她的掌心一直蔓延到她的心脏,在她的胸腔里轰然碎裂,碎片割裂了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此刻心中充满了无处宣泄的悲恸。
“你让我小心身边的人……”
“你到这个时候,还在担心我。”
“可你为什么不担心担心你自己?”
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
“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没有人回答她。
风灼的剑停在半空中。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回过头,望向船舷边那个被封在冰鳞中的少年。
“阿桥……”
“你还没跟我去北疆……”
他说不下去了。
赤焰剑上的火焰在风雪中摇曳。
暮凉沉默地站在一旁。
他没有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个被封在冰鳞里的少年。
那张永远面瘫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知该归为何种表情的遗憾。
沈烟见状不妙,趁着众人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悄悄挪动脚步。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做贼一样,一寸一寸地蹭向飞舟的另一端。
她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逃得越远越好。
逃离这片冰渊,逃离棠溪雪那个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