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灼和暮凉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那屋子不大,孤零零地立在冰壁之下,像是从冰渊的缝隙中生长出来的一株异草。
屋顶的烟囱里飘出一缕细细的炊烟。
屋前还有一圈篱笆,篱笆上挂满了冰凌,在微弱的天光下晶莹剔透,犹如挂了一排琉璃帘。
“这地方收拾得还挺齐整。”
风灼打量着四周,压低声音。
“不像是什么妖魔鬼怪的巢穴,倒像是,隐居?”
“隐居选在这种地方,要么是避仇,要么是避世。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寻常人。”
棠溪雪走到屋前,看了一眼那扇贴了窗纸的木门。
窗纸映着一豆灯火,黄澄澄的在这冰天雪地的深渊之中,暖得不像话。
“请问有人在吗?”
风灼主动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他敲了三下,不轻不重,既有礼数,又不显得过于拘谨。
敲门声在冰渊中回荡。
屋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懒洋洋的,像是主人刚从一场漫长的白日梦里醒过来,鞋底擦着地面,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像是在伸懒腰。
门被拉开了半扇。
门后露出一张少年的面容。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颀长,却瘦得厉害。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伶仃的手腕。
袍子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微微敞着,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散漫。
他的眉目生得极好,疏朗清俊,鼻梁挺秀,下颌线条分明。
偏偏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那是一种过分敏锐、又懒得加以掩饰的聪明劲儿。
像是早就把什么都看透了,只是觉得说出来太无趣。
他腰间系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旧麻绳,麻绳末端,挂着一枚铜钱。
那枚铜钱残缺了一角,边缘被磨得极薄,钱面上的纹路几乎被岁月抚平,却被人擦得锃亮,在这黯淡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铜色。
他歪头看向门外,目光从风灼脸上扫过,又掠过暮凉。
然后,落在了棠溪雪脸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那双向来玩世不恭的眼睛骤然凝固了一瞬。
宛如深埋地底的种子,忽然被一道光照到了。
他望着棠溪雪的脸,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那失态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他眨了眨眼,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终于等到了猎物自己送上门的狐狸。
“哟。”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唇角挂着一丝玩味的弧度。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天上掉下三个大活人来。早知道我就多烧两壶水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目光将三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让人分不清是审视还是逗弄的兴致。
“让我猜猜。被风吹下来的?这鬼地方的风可不是一般的大,上回有只鸟被吹进来,飞了三天都没飞出去。你们倒是比那只鸟运气好,至少还能自己敲门。”
风灼愣了一下。
“你不惊讶?正常人看到有外人出现在这种地方,不该先问一句你们是谁吗?”
“问你们是谁多没意思。”
少年挑了挑眉,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打了个哈欠。
“反正能活着走到这儿的,要么是迷路的倒霉蛋,要么是来找东西的疯子,要么……”
他的目光在棠溪雪身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
“要么是老天爷觉得我这日子过得太无聊,专门送几个乐子下来。你们是哪一种?算了,先别告诉我,让我多猜一会儿,猜对了有奖吗?”
风灼和暮凉对视了一眼。
这个人的反应,和他们预想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不是警惕,戒备,也不是热情,而是一种近乎戏谑的从容。
就好像他一个人在这万载冰渊里闷了太久,闷出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生存法则。
把一切意外都当成今日份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