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儿提起来。
那时候他没有心跳加速。
他只是皱着眉把她放到干爽的石板路上,蹲下身替她擦去鞋面上的泥,一边擦一边说她:
“药田泥湿,摔着了怎么办?你要那朵花,让师兄去摘。”
那时候他说“师兄”两个字,说得坦坦荡荡,理直气壮。
“哈哈。”
棠溪雪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清脆脆的,从喉咙里轻盈地跃出来,像是被晨风摇响的琉璃铃铛,撞碎了长街上凝滞了一整夜的寂静。
连街角屋檐上蹲着的一只灰猫都被惊动了,竖起耳朵朝这边望了一眼,又懒洋洋地阖上眼。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娇俏和鲜活。
“哎哟,小夫妻真甜呐。”
路旁几个正在石阶上挑选灵果的妇人转头望来。
她们是瑶光城的原住民,衣衫简朴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戴着用灵花枯藤编成的细镯子。
为首的妇人看见了那玄衣青年僵在原地的模样。
他整个人像一株被山风骤然冻住的青松,从肩背到腰身,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像是不知该往哪里放。
而最惹眼的是他的耳尖,从那银质面具的边缘探出来,红得像被晨光烧透了。
妇人们相视一笑。
“瞧瞧,那小伙子还害羞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还有被勾起的属于她们自己的遥远回忆。
谁还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呢?
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滴水不漏,其实旁人一眼就看穿了。
甜得呀,像是把一整个春日都揉碎了掺进目光里。
“可不是吗?瞧着就让人开心。”
另一个妇人接话,手中挑灵果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只顾着看那一对并肩而立的人影。
“我家那口子当年也这样,说句话耳朵先红,像个傻的。”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嘛,就是这样的。”
眼角眉梢藏不住欢喜,一举一动都带着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
“知道啦,我的……师兄。”
棠溪雪将那两个字咬得又轻又软,像是含了一颗麦芽糖在舌尖。
故意在齿间多停了一瞬,用舌尖细细地抿过了,才肯慢悠悠地放出去。
她还是唤他师兄。
两个字,干干净净,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可是音调不一样了,尾音上扬的弧度不一样了,眼睛里漾开的东西不一样了。
十年前她唤他师兄,是雏鸟认巢。
如今她唤他师兄,是什么?
她不说,他也不问。
棠溪雪转过身去,绿色裙摆在空中画了个轻快的半圆,好似青莲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