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从不轻易动心。
若动了,便是将一颗心剖出来,淬进剑骨里。
就像当年,有人弯腰捡起一块被踩进泥里的残铁。
没有施舍,没有俯视,没有居高临下的悲悯。
只是收进了鞘里。
从此那柄刀再不曾断过。
只为守护他。
外头起了风。
白玉京的月华满溢,漫过覆雪的重重檐角,漫过洗剑池畔千树梅枝。
银辉一洗,每一枝都淬过霜,剔透得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成满地琉璃。
沈错指尖拢着袖中那枚贴身带了十年的令牌。
边角已被指腹磨得温润,原本锋利的刻痕都柔软下来,像岁月亲手抚平的棱角。
他有时会在无人的夜里将它翻出,对着孤灯,以拇指一遍遍描过那两个字。
无咎。
没有笔画凌厉的开端,没有锋芒毕露的收梢。
只是那样静静地、温温地卧在掌心。
他偶尔会想——那日东宫的窗隙,究竟漏进了多少冬阳?
为何事隔十年,他闭上眼,仍能看见那人垂眸的侧影。
眉是远山,睫是薄雾,执笔的手,定策江山。
他就那样淡淡地、不经意地,赐予了一个弃子无上的救赎。
宛如神明俯瞰凡尘。
而他,便是那一粒被神明垂眸时漏下的光芒。
从此照亮了一生的微尘。
月色正好。
照着覆雪千山,照着不眠之人。
“皇兄——!”
一道清软动听的少女嗓音,像雪夜深处猝然探出的一点红梅尖儿,脆生生撞破满池凝滞的月华。
“我来看你给我铸的剑啦!”
满池银镜霎时碎裂。
棠溪雪提着雪色裙裾踏月而来,冰蓝披帛在身后曳成一道流逸的云。
雪花步摇在她发间碎碎地晃,垂落的珠串碰着耳畔,如檐下风铃被春风叩响。
她身后是千树覆雪的寒梅,身前是炉火将熄的锻台。
而她立在这冷与暖的罅隙里,笑意盈然,像一阕误闯进隆冬诗笺的、春日的词。
沈错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棠溪雪一眼。
又缓缓转过头,见鬼一般看向棠溪夜。
那个方才还眉目冷淡、像淬过千年寒冰的帝王——
在这瞬间,整个人便如同雪遇暖阳。
眉峰化开,唇角扬起,连眼底那一层经年不散的薄霜,都悄无声息地融成了春水。
那春水潺潺,淌过淡漠的帝王眉目,竟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少年人般的温柔。
沈错又瞥了一眼锻造台上那柄剑。
他方才竟以为是定情信物。
……他家陛下这是疯了。
这居然是给镜公主铸的剑。
如果他记得没错,圣宸帝常年悬在腰侧的那柄佩剑“织夜”,便是棠溪雪亲手所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