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条理清晰,思虑深远,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次。
但通讯器那头的陈薇,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略微加重的呼吸声,显示着她内心的剧烈波动。
“李减迭……” 良久,陈薇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却失去了以往的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迫,“你……你到底怎么了?你的声音不对,你的安排……为什么像是……”
她说不下去,那种交代身后事般的口吻,让她心慌意乱。
李减迭沉默了几秒,看着机舱顶部冰冷的金属板,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在布鲁塞尔突围时,被感染体咬伤了。伤口在后腰,很深,感染特征已经出现。墨影估计,我最长还有四十八小时,就会开始变异。这还是托了清河市那次的福,有了点抗体,延缓了发作。普通人,撑不过多久。”
“什么?!” 通讯器那头传来陈薇失声的惊呼,紧接着是东西被打翻的杂乱声响和一声压抑的抽气。
“不……不可能!你……你坚持住!我们马上派最好的医疗队,用最快的飞机去接应你!国内还有从‘盘古’基地抢救出来的一些研究资料,关于那种特殊感染的,可能……可能还有办法!你等着,我立刻安排……”
“陈薇。” 李减迭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也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没用的。我了解那种东西。布鲁塞尔陷落前,我亲眼见过最顶尖的病毒学家在几秒钟内变成怪物。这是基因层面的崩溃和改写,现有的医学,无能为力。”
“可是……” 陈薇的声音带上了哽咽,那是在下属面前从未有过的脆弱,“总得试试!你不能……你不能就这样放弃!你是李减迭!你一定能挺过来!就像以前一样!求你了……回来,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她语无伦次,那份深藏在冷静干练外表下的依赖和感情,在这一刻的惊惶失措中,泄露了端倪。
李减迭听着通讯器里传来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冷硬如铁的心弦,似乎也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眼前仿佛闪过那个总是努力挺直脊梁、跟在自己身后学习如何处理各种棘手事务的年轻研究员的模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是浓浓的疲惫,以及一丝……解脱?
“陈薇,” 他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淡然,“听我说。在这个地狱一样的世界里,有时候,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不用再面对无穷无尽的怪物,不用再为亿万人的生死做那些残酷的抉择,不用再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就这样干干净净地离开,或许对我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清晰的歉疚和……怜惜。
“要辛苦你了。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一个人。未来……你会很艰难,很孤独。你会看到更多的人性黑暗,做出更多身不由己的选择,甚至……可能变得不再像今天的你。但这就是责任,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必须承受的东西。你……很可怜。”
通讯器那头,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李减迭等待了片刻,直到那哭声稍歇,才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邓潇潇的遗体……如果还能找到,妥善收敛。不要进烈士陵园。把她……安葬在邓家老宅后面的山坡上吧,那里能看到她小时候常去的花园。她喜欢那里。等我……等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会过去。”
他没有说“如果我还能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李减迭……” 陈薇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想说什么。
“执行命令吧,陈薇长官。” 李减迭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疏离,带着将军对下属的最后嘱托,“记住我说的话。带领剩下的人,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说完,他没有再给陈薇说话的机会,对着通讯员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通讯员会意,尽管眼眶通红,还是咬牙切断了通讯。
机舱内,重新被引擎的轰鸣和一种近乎凝固的悲怆所笼罩。
墨影默默地递过一个水壶,李减迭接过,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四十八小时。
不,或许更短。
他还能做些什么?在最终失去理智,变成外面那些嘶吼怪物的一员之前。
运输机穿透云层,向着东方,向着那片同样笼罩在未知阴霾下的故土,平稳地飞去。
而机舱内,生命的倒计时,正在无声而残酷地流逝。
每一秒,都仿佛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