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向大厅,其他隔间里的同事,有的脸色同样苍白,有的正对着话筒快速而激烈地说着什么。
有的则盯着屏幕,眼神空洞。
没有人交谈,只有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压抑的应答声,交织成一张越来越紧的、令人窒息的无形之网。
然后,那个关于孩子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喂…是…是能帮忙的地方吗?” 一个年轻母亲的声音,虚弱,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刚刚哭过很久,“我女儿…小葵…她不太舒服…”
“女士您好,这里是应急中心。孩子怎么了?发烧吗?需要叫救护车吗?” 由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
“不…不完全是发烧…” 女人的声音更加飘忽,充满了无助的困惑和深层的恐惧,“她昨天从幼儿园回来还好好的…晚上说喉咙痛,有点低烧…我给她吃了药…可是今天早上…她不肯起床,说全身疼,特别是关节…我摸她额头,烫得吓人…但她眼睛…”
女人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她的眼睛…很红…不是普通的充血…是整个眼白都有点…发红…而且她不肯看我了…一直对着墙角…嘴里嘀嘀咕咕的,听不清说什么…”
背景里,隐约传来一个小女孩细弱的声音,用一种奇怪的、没有起伏的调子重复着什么音节,像是在哼唱,又像是在…模仿某种机械的噪音。
“刚才…刚才我想喂她喝点水…” 女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一看到水,就…就突然变得很暴躁,把杯子打翻了…然后…然后她看着我…那种眼神…好陌生…好冷…她说…‘妈妈,我好饿…饿…’ 可是…可是她刚刚才吃过早饭啊!”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的小女孩声音突然变大了,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声音干涩、尖锐,完全不像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语调:“…饿…虫子…好多虫子…在动…吃掉…都吃掉…”
“小葵!别说了!乖,别吓妈妈…” 女人惊慌地试图安抚。
“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突然贴近了话筒,带着一种诡异的、湿漉漉的喘息声,“…你闻起来…好香啊…”
“啊!” 女人短促地惊叫一声,然后是东西被碰倒的声音,一阵混乱的拉扯和孩子的哭喊。
最后,通话在一片刺耳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用力拉扯的杂音中中断了。
由纪猛地摘下了耳麦,仿佛那听筒烫手。
她胸口剧烈起伏,胃里一阵翻搅。
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种声音,都像是冰冷的针,扎进她的耳朵,刺进她的大脑。
那不仅仅是疾病,那是一种…难以理解的东西在通过那个小女孩发出声音。
她颤抖着手,在工单上输入了不完整的地址和寥寥几个字:“儿童突发急症,行为言语极端异常,伴有攻击性及…疑似认知障碍。母亲极度恐慌,通话中断。最高优先级。”
点击提交。
系统依旧显示“正在排队”。
大厅里的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由纪抬头,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浓重的、不透光的黑暗吞噬了城市。
雨终于下了起来,不是雨滴,而是倾盆的、狂暴的雨柱,猛烈地抽打着巨大的落地窗,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慌的噼啪声。
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横流,将窗外的城市灯火扭曲成一片片流淌的、光怪陆离的色块。
警笛声。
这一次,由纪清晰地听到了。
不是遥远的、偶尔的一声,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密集的、凄厉的嘶鸣,穿透厚重的雨幕,刺入通讯大厅。
一声,两声,十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其中还夹杂着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急促的、她从未听过的特殊警报声。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 大厅的广播突然响了,是主管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沉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接市应急指挥部通知,本市可能发生…重大公共安全事件。即刻起,所有人员取消轮休,坚守岗位。非必要不得离开工位,不得擅自对外通讯。后勤部门会保障基本饮食。重复,坚守岗位,等待进一步指令!”
广播结束,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了一瞬,随即被更加爆发的电话铃声淹没。
那铃声一声急过一声,一声尖过一声,像垂死者最后的求救。
由纪重新戴上了耳麦。
接下来的电话,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
“救命!街上有狗在咬人!不!不是狗!是…是一群!眼睛发红的疯狗!见人就扑!啊——!别过来!”
“窗户!我家的窗户外面!好多鸟!乌鸦!麻雀!还有…还有别的!它们在撞玻璃!砰砰砰的!玻璃要裂了!”
“下水道!老鼠!成千上万的老鼠从下水道口涌出来!红的眼睛!它们…它们在互相撕咬!也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