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听着，涣散的瞳孔里似乎有微弱的光闪过。
他脸上露出一个近乎释然的、极其轻微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最后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了陈默脸上，又微微偏移，看向站在陈默身后阴影里、沉默不语的小男孩。
“我对你们……”张峰的声音更低了，气息微弱，“一直……抱有戒备，不信任。因为……我看不透你们是什么。陈默……你不像普通人。那个‘孩子’……更不像。”
他喘息了几下，积攒着力气，眼神里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的坦然和……请求：
“但如今……作为一个……快死的人。我想……请求你们。协助他们……协助陈薇，协助李减迭，还有强哥、李铭、赵姐……他们。尽你们所能。算是……为你们曾经身为人类……或者说，为了这片土地……还能有未来，贡献一份力吧。”
小男孩依旧沉默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张峰，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陈默与张峰对视着，眼眸深处，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
他再次，重重地，拍了拍张峰那已经完全冰凉、被血浸透的肩膀。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
听到这声回应，看到陈默的动作，张峰脸上最后那点紧绷的神色彻底松开了。
他像是完成了此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任务，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甚至带着些许满足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在他惨白如纸、被血污沾染的脸上，显得无比刺眼，又无比悲壮。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松开一直死死按压着腹部的左手，肠管随之滑出更多，抓住旁边倾倒的货架边缘，颤抖着，踉踉跄跄地，试图站起来。
鲜血如泉涌，他的身体摇晃得厉害，但他最终还是靠着墙壁和货架的支撑，勉强站稳了。
赵姐和强哥他们下意识想去搀扶。
张峰摆手拒绝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走廊深处——那里，隐约传来更加清晰、更加密集的、非人的嘶吼和沉重的攀爬抓挠声，显然，下方更多的怪物被血腥和战斗彻底惊动，正在涌上来。
张峰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腹部的伤口迸裂，涌出更多鲜血。
他捡起地上自己那支打光了子弹的突击步枪，用枪托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脸上没有了恐惧，没有了彷徨，只剩下一种独属于军人、独属于赴死者的平静与决然。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默等人，目光扫过泪流满面、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的赵姐，扫过眼睛通红、死死握着拳的强哥和李铭，然后，转身，拖着几乎被掏空、血流如注的身躯，一步，一步，踉跄而坚定地，朝着走廊深处嘶吼传来的方向，迎着那即将到来的、更深的黑暗与死亡，走去。
“张峰！！”赵姐终于忍不住，哭喊出声，想要冲过去。
陈默伸出手臂，拦住了她。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眼神冰冷而沉重。
“让他去。”陈默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他的选择。不要……玷污他的信仰，和军人的决心。”
赵姐浑身一颤，看着张峰那逐渐被黑暗吞没、却依旧挺直的、浴血的背影，眼泪如同决堤般涌出，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将所有的呜咽和悲鸣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剧烈颤抖的肩膀。
强哥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金属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鲜血从他的拳峰渗出。
李铭闭上眼睛，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
小男孩依旧沉默地看着张峰消失的方向，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难以解读的东西，一闪而逝。
整个地下二层，陷入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