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天早晨,三个孩子那种明显藏着秘密的小眼神,还有艾娴她们难得一致的态度,让他忽然有了一点寿星的真实感。
他收到过很多生日礼物。
那些礼物,每一样都很珍贵。
可眼前这张皱巴巴、亮晶晶、甚至有点胶水味的贺卡,却猝不及防砸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原来日子真的会往前走。
走过那些昏暗的楼道,最后把他送到这里。
送到一个有孩子们奶声奶气喊爸爸的清晨。
这张孩子们做的贺卡,最终被苏唐放进了书房的玻璃柜。
旁边是艾娴当年送他的第一块表,林伊出版的第一本书,白鹿为他画的第一幅肖像,还有一些早已泛黄的旧照片。
贺卡并不精致。
甚至在一柜子的纪念品里显得有些笨拙。
可苏唐每次经过书房,都会停下来多看一眼。
那上面歪歪扭扭的爸爸生日快乐,像一个小小的锚,把某个温暖的清晨牢牢钉在了岁月里。
而时间,就是从这样的日子里悄悄往前走的。
它来的时候不敲门,走的时候不打招呼。
平时装得像一只温吞吞的小乌龟,慢吞吞趴在日历上,一天翻一格,翻得人几乎察觉不到。
时间荏苒。
这四个字听起来文绉绉的,像语文课本里专门用来骗小朋友背诵的词。
可真正落到生活里,它其实一点也不文雅。
它让岁岁裙摆一年比一年长,让安安一年比一年高,让楚楚的画纸从儿童涂鸦,变成能看见光影与情绪的素描。
三个孩子,在吵吵闹闹里,一点一点长大了。
墙上的身高刻度一格一格往上长。
苏唐突然有些体会到,当年姐姐看自己的感觉。
孩子真的会长大。
不是动画片里那种转一圈裙子就变长、头发一甩就成大人的长大。
而是在无数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里,在他给她们热牛奶、检查书包、提醒带伞、弯腰给楚楚系鞋带的时候,一寸一寸,悄悄拔高。
等他回过神来,那三个曾经抱着他大腿喊爸爸的小团子,已经站在门口,一个比一个像模像样。
岁岁十六岁了。
她的一双狐狸眼比小时候更像林伊,眼尾天生带着一点勾人的弯,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里刚冒尖的桃花枝。
她今天穿的是南江附中的夏季校服。
但岁岁虽然显然很不满意。
她站在玄关穿衣镜前,对着身上的校服裙发出灵魂质问。
“为什么?”
苏岁宁脸上写满了沉痛:“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丑的东西?”
南江附中的夏季校服其实不算难看,白衬衫,深蓝百褶裙,外加一条细细的领结,规规矩矩,青春洋溢。
但在苏岁宁小姐眼里,无趣就等于犯罪。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校服,像看着一桩必须立刻上诉的冤案。
“爸,你说实话。”
岁岁转过身,裙摆跟着轻轻一晃:“我穿这个,是不是埋没了我的美貌?”
坐在厨房里喝牛奶的苏唐,很认真的看了她两秒。
他眉眼还是温和的,只是气质比年轻更加沉稳了一些。
依旧好看得不讲道理。
年轻时那种干净清透的少年感,被岁月打磨成了温润的沉静。
岁岁一直觉得,爸爸应该被列入保护名单。
她每次带同学回家,看到同学们盯着爸爸说不出话,她就会产生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
一方面很骄傲。
看吧,这是我爸爸。
另一方面又很警惕。
看什么看,这是我爸爸!
苏唐笑了:“很好看。”
岁岁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我能不能把裙子改短一点?”
苏唐的手顿住。
餐厅另一边,艾娴甚至没有抬头,只冷冷吐出两个字:“不能。”
岁岁立刻垮下脸:“小娴妈妈,你都没看我!”
林伊端着咖啡从楼梯上下来,听见这句话,懒洋洋笑了一声。
她如今三十多岁,眉眼里那点狐狸似的风情半点没被岁月磨掉,反倒更像一杯温过的酒。
“宝贝,妈妈支持你追求美。”
岁岁瞬间感动:“亲妈!”
林伊走过去,伸手替她理了理领结,微笑补充:“但是你小娴妈妈不支持的时候,亲妈也只能精神支持。”
岁岁:“……”
艾娴扫她一眼:“嗯?”
苏岁宁立刻举起手:“知道了!”
安安坐在餐桌旁,正在看一本厚厚的数学书。
他今年十六,身高已经蹿到一米七五,眉眼轮廓像极了艾娴。
冷清,干净,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锋利。
他穿着规规矩矩的校服,袖口整齐,连书包上的挂件都没有一个多余的。
他手里数学竞赛书,厚得像一块能直接拍晕岁岁的砖。
岁岁每次看见这本书,都觉得安安的人生非常可怜。
十六岁,多么灿烂的年纪。
有人研究穿搭,有人研究奶茶新品,有人自由。
而她亲爱的弟弟,正在研究数学。
岁岁转过头瞥他:“苏承安。”
安安没抬头:“嗯。”
“你真的不觉得自己这样很无聊吗?”
“不觉得。”
“你看看我。”
岁岁双手捏住裙摆,漂亮的狐狸眼弯起来:“你有没有觉得,虽然这套校服很丑,但穿在我身上,已经被我拯救了?”
安安终于抬眼看她。
他看了两秒,平静评价:“无聊。”
岁岁:“……”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阳光很好,爸爸做了虾仁蛋羹,林伊妈妈说她眼影颜色漂亮,小鹿妈妈还把一只刚画好的小狐狸贴纸送给她。
她不能因为苏承安这个人形冰箱生气。
生气会长皱纹。
虽然她才十六岁,还距离皱纹很遥远。
但美貌管理,要从娃娃抓起。
岁岁重新整理领结,嘴里还不忘哼哼:“你这种人,将来肯定找不到女朋友。”
安安翻过一页书:“那很好。”
“哪里好了?”
“清静。”
岁岁震惊回头:“你十六岁,说出这种话,你不觉得你的人生已经提前进入退休了吗?”
“比你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发表十分钟的臭美演讲健康。”
“我那是和自己的美貌交流感情!”
“它听不见。”
“苏承安!”
林伊靠在餐桌边,看着两个孩子斗嘴,笑得眼尾都弯了起来。
十六岁的岁岁,已经完全长成了她年轻时那副招摇又漂亮的模样。
偏偏更鲜活。
像一颗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蜜桃,走到哪里都能惹来一片目光。
而安安,则像艾娴亲手雕出来的一块冷玉。
干净,理智,锋利,除了耳朵偶尔会红,几乎找不出一点破绽。
至于楚楚…
林伊看向餐桌尽头那个安静喝粥的小姑娘。
她没有变,依然还是一副慢吞吞、软乎乎的样子。
小时候像一团云,长大以后就像一朵安静开在窗边的白花。
个子纤细,白净安静,长发松松扎在脑后。
永远像慢了世界半拍。
她已经不再抱那只耳朵微扁的小兔子出门了。
但兔子仍旧规规整整放在床头。
岁岁曾经问过她。
楚楚很认真的回答:“它陪我长大,我也要陪它变旧。”
一句话把岁岁堵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抱着妹妹亲了一口,宣布楚楚是全家最会撒娇的终极武器。
艾娴突然开口:“岁岁,你上次月考数学一百零二。”
岁岁瞬间挺直脊背。
她慢慢坐直:“小娴妈妈,今天早上这么美好,为什么要提数学?”
艾娴很冷静:“因为数学不会因为早上美好就放过你。”
林伊笑得趴在沙发扶手上。
苏唐轻轻咳了一声,替女儿解围:“岁岁这次数学有进步,上次九十八,我晚上给她补。”
岁岁:“……”
她缓缓抬头。
苏唐温柔的看着她。
岁岁忽然意识到,最温柔的爸爸,有时候也会变成数学老师。
这很可怕。
早上八点半,苏唐开车送了孩子们上学。
他们都在长大。
而长大,最明显的标志之一,就是住校。
南江附中周一到周五统一住校,周末才放人。
刚开学那阵子,岁岁每天晚上都在宿舍群里发一串夸张的哭哭表情。
林伊回她:宝贝,妈妈年轻的时候都没你戏多。
岁岁回:那是因为妈妈年轻的时候没有我这么爱家。
艾娴直接发:晚自习别玩手机。
岁岁立刻消失。
安安倒是适应得很快。
他每天只发一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