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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唐看着她,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能吃,能发呆,能研究饭团,至少状态比昨晚画室里抱着脑袋想咬笔的时候好多了。

早餐街闹哄哄的。

旁边桌的大爷在争论豆腐脑到底该放糖还是放咸菜,摊主一边擦汗一边吼着下一笼马上好,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把冬天都烘得软了些。

白鹿吃到最后,忽然放下饭团,伸手从苏唐的背包里摸出速写本和碳素笔。

“怎么了?”苏唐一愣。

白鹿低头,认认真真画了几笔。

她画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几秒后,她把本子转过来给苏唐看。

纸上是一只热气腾腾的包子。

圆滚滚的,顶上褶子被几根利落的线勾出来,旁边还飘着两缕小小的白气,笨得可爱,也香得很有灵魂。

苏唐眼睛一亮:“姐姐,你能画了?”

白鹿盯着那只包子看了两秒,又慢吞吞摇头:“这个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它只是包子。”

她很严肃的说:“我想画的是会让人心脏咚一下的东西,不是早餐。”

苏唐被她逗笑了:“那也很好啊,至少你肯动笔了。”

白鹿低头看着本子,忽然又有点蔫,手指捏着碳素笔,声音也小了点:“可是还是差一点。”

她顿了顿,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差那个…嗯…像突然有风从胸口里吹过去的东西。”

“没事,小鹿姐姐。”

苏唐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困惑的样子,把本子合上,语气很稳:“慢慢来,我们不是还要去很多地方吗?”

白鹿眨了眨眼,像被安抚好了,乖乖点头。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团,很郑重的宣布:“那我们继续捡灵感。”

第二站,水族馆。

苏唐觉得,白鹿是对色彩敏感的天才,喜欢颜色,喜欢光,喜欢那些漂浮着、流动着、说不清形状却会让人心口发软的东西。

那她大概会喜欢水母。

巨大的玻璃展缸透出幽蓝色的光。

水波荡漾的纹理投射在走廊的地面上,像是一步踏入了深海的梦境。

他们停在最大的水母展区前。

成千上万只半透明的水母在幽蓝的灯光下缓慢的一张一合,像是在水底绽放的柔软花朵。

随着灯光的变幻,它们时而变成粉紫色,时而变成荧光绿。

白鹿整个人趴在玻璃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玻璃,眼睛倒映着那些色彩。

苏唐安静的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真漂亮。”

白鹿轻声呢喃,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些脆弱的生物:“它们的颜色是活的,像会呼吸。”

“那姐姐想画下来吗?”苏唐递上画板。

白鹿举起笔。

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

又落下去。

可只画了很浅很浅的一条线。

然后她就停住了。

她又在水母馆前站了很久,久到苏唐都怀疑她要在这里生根了。

结果最后出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蓝光,叹了口气:“还是没有,没有那种一下子把我打中的感觉。”

苏唐失笑:“姐姐,你把灵感说得像雷劈一样。”

白鹿认真点头:“差不多。”

苏唐帮她戴好帽子:“没关系,这里的颜色太冷了,我们去热闹一点的地方。”

从水族馆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苏唐带她去旁边商场吃了点东西。

白鹿低头盯着那张只有包子和一条肩线的速写纸,神情很专注。

“姐姐。”苏唐喊她。

“嗯?”

“先吃饭。”

“哦。”

她立刻低头扒饭,乖得要命。

苏唐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这大概就是白鹿最神奇的地方。

她刚才还能对着会呼吸的水母发呆,下一秒又能被一盘蛋包饭哄住。

像个被造物主随手捏出来的笨蛋,却偏偏长了一双最会看世界的眼睛。

下午,游乐园。

苏唐想着,快乐也许能刺激灵感。

就算画不出来,至少能让她真正放松一点。

白鹿刚看到旋转木马,眼睛就亮了。

“我想坐那个,我们一起坐。”

苏唐看了眼那匹金灿灿还在转圈的塑料白马,沉默两秒:“…好。”

十分钟后。

白鹿坐在木马上,抱着画板,围巾飞起来一点,笑得像个终于被允许春游的小朋友。

苏唐陪着她一起坐,看着她的样子,也终究没能忍住笑容。

旋转木马下来后,白鹿很开心。

开心得脸都红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像一只被甩匀了的兔子。

苏唐拧开矿泉水塞给她。

白鹿乖乖喝。

苏唐又从包里翻出一颗水果糖,剥开了往她嘴边递。

白鹿张嘴含住。

苏唐蹲下身替她系散开的鞋带。

白鹿低头看着他。

苏唐蹲在她面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头皱着,动作快得像在抢救一只快晕过去的小动物。

白鹿忽然就笑了。

唇角轻轻翘起来,眼睛也弯了一点,里面有细细碎碎的光。

“姐姐...你笑什么?”苏唐抬头。

“笑你。”

“我怎么了?”

“你这个样子...我想叫你爸爸。”

苏唐:“……”

他咳了一声:“姐姐,别乱形容。”

白鹿还在笑。

可笑归笑,她抱着画板坐在长椅上,笔在纸上点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落下去。

从游乐园出来,已经是傍晚。

苏唐带着白鹿来到了南江的跨江大桥下。

这里的视野极其开阔,夕阳正一点点沉入江面。

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苏唐皱着眉,把她围巾又往上裹了一层。

一层不够,再裹一层。

裹完脖子,又把她耳朵也捂得严严实实。

白鹿被裹成一颗圆球:“小孩。”

“嗯?”

“我看不到东西了。”

“......”

苏唐赶紧替她把围巾压下来一点。

白鹿从厚厚的围巾里露出两只眼睛,望着天边那瞬息万变的色彩。

“我以前总觉得,画画就是要抓住漂亮的东西。”

“要抓住最好看的那一秒,最亮的那一点光,最厉害、最让人一眼就心动的画面。”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碎:“把一下子溜走的晚霞、快要枯萎的花,用颜色固定在纸上,这样它们就不会消失了。”

她转过头,看着苏唐被冻得发红的鼻尖:“可是现在,我发现我觉得什么都漂亮。”

“包子漂亮,水母漂亮,旋转木马也漂亮。”

“你给我系鞋带的样子,也漂亮。”

苏唐愣了一下。

他不懂那些高深的艺术理论,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陷入瓶颈的天才艺术家。

“漂亮的东西太多了...感觉跟你们在一起,我看什么都好漂亮。”

白鹿的画笔在速写本上点了点:“这样就糟糕了。”

苏唐被他这句笨拙又直白的话逗笑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

两个人坐在江边广场的旧石阶上,面前有一群鸽子。

白鹿手里拿着一袋面包。

“小孩,我们来比赛,看谁能先把面包放到鸽子头上。”她一本正经的提议。

于是。

两个人蹲在冬天的广场边,鬼鬼祟祟的研究怎么把面包屑放到鸽子头上。

苏唐刚伸手,一只灰鸽子就扑棱着飞了。

“你好笨,吓到它了!”

白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一点点面包屑举过去。

鸽子歪着脑袋看她。

然后低头,一口吃掉了她手里的那一粒。

白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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