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子黑压压的人头,看见了那些平日里她都要点头哈腰的车夫们,正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著她。
她看见了坐在次桌上的齐宏盛和算盘宋,那可是龙王会的少东家和智囊。
最要命的是,她看见了主桌首位上,那个正在慢条斯理喝茶的老人。
津门第一拳。
哪怕她是个妇道人家,也认得这张脸。
因为叶老爷和她当家的合照,就在她家那口子的议事房里掛著,当祖宗一样供著,逢客人来就不著痕跡的铺垫,然后炫耀一番。
而她带来的那几个黑狗子,此时腿肚子都已经转筋了。
他们看见了谁?
看见了曹三爷!
那可是吃皇粮的主,到巡警阁子里训斥他们顶头上司的主儿!
还有看见了郑通和!
百草堂的掌柜,津门出名的神医,半个津门的老爷都欠他救命人情!
这是来抢房產?
这是来闯阎王殿!
崔太太身后的巡警班头咽了口唾沫,声音比蚊子还小:“崔太太,这活儿我们干不了,这满屋都是活祖宗————”
崔太太也不傻。
这阵仗,別说是抢房子了,她今天能不能囫圇个儿走出这院子,都得看人家心情。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百鸟朝凤》的嗩吶声,依旧高亢嘹亮,仿佛在嘲笑这帮跳樑小丑。
秦庚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身孝服,面无表情,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崔太太身上。”
”
崔太太脸上挤出了一个比笑还难看的哭脸,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嗷”的一嗓子就哭开了。
“叔叔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侄女来晚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封,放在供台上:“这是————这是侄女的一点心意!给叔叔买纸钱!”
那几个黑狗子和大支掛也有样学样,赶紧掏腰包,一个个点头哈腰,生怕惹恼了座上的那些大佛。
周围的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亲侄女?昨儿个守灵没来,今天带人带狗的来奔丧?”
“嘿,什么奔丧,你看那架势,分明是来抢家產的!”
“真是不要脸啊,五爷义薄云天,曾经朱信爷给五爷一口饭吃,五爷伺候朱信爷几个月,端屎端尿啥也不说,这崔太太一个人影都没见过,就只有抢地契时候回来了一次。”
“现在回来抢家產,我呸。”
“也就是五爷面子大,你看她嚇得那样,尿都快出来了吧?”
“是啊,五爷这人脉,这势力,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闹。”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字字句句都抽在崔太太脸上。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丟人过。
但崔太太不敢反驳,甚至不敢抬头,只跪在棺前,嚎陶大哭,看起来像个事一样。
秦庚走上前,拿过那个红封,扔给了旁边的李狗。
“记帐。”
秦庚淡淡地说道。
“既然是来奔丧的,那就得守规矩。”
“你是亲侄女,昨儿个没来,那是你不孝。”
秦庚指了指棺材旁边的那个蒲团,那是属於孝子的位置。
“去,跪在那儿。”
“那是你应该跪的地方。”
崔太太浑身一颤,抬头看了一眼秦庚。
秦庚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压迫感。
“是————是————”
崔太太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老老实实地跪著。
“好好跪著,把昨天的份补上。”
“这屋里不能缺了人,我出去吃个饭。”
秦庚扔下这句话,转身出了灵堂。
“继续吧,大傢伙別饿著。”
秦庚对著院子里的眾人拱了拱手,然后径直走向主桌,在叶嵐禪的下首坐了下来。
嗩吶声依旧嘹亮。
院子里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只有灵堂里,那个本来气势汹汹的崔太太,此刻跪在棺材前,腿都麻了,心里咒骂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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