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比不上金丝楠木那般珍贵,但在如今这世道,这已是极其难得的豪宅了。
秦庚动作轻柔地將信爷放入棺中,调整好枕头,理顺了寿衣。
“盖棺——留气!”
隨著陆兴民的吆喝,那沉重的棺盖被推了上去,但並没有封死,也没有打那“子孙钉”,而是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这是规矩,得等到明儿个大殮出殯之前,让至亲再看最后一眼,也是给逝者留最后一线阳气。
此时,胡同口外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了巨大的芦席棚子。
聚宾楼的大师傅们甩著膀子,大勺敲得震天响,浓郁的肉香和酒香顺著风飘进巷子里,勾得人馋虫大动。
就在这时,一阵稍显突兀的脚步声传来。
“宏盛车行,齐少东家到——!”
知客的一声高唱,让院子里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群猛地一静。
秦庚眉头微微一动,抬起头来。
只见算盘宋一脸肃穆地走在前面,而在他身后半步,跟著一个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的男人。
这男人看著三十岁上下,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洋装,鼻樑上还架著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若是走在大街上,谁都会以为这是个留洋归来的教书先生。
但他那双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偶尔扫视间,透出一股子让人心悸的阴冷。
龙王会,齐宏盛。
这是秦庚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和死尸入洞房的梟雄。
“五爷,节哀。”
齐宏盛走到灵前,声音温润,听不出一丝烟火气。
他接过算盘宋递来的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动作標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齐当家有心了。”
秦庚起身回礼,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早就听说南城出了位英雄出少年的五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齐宏盛微微一笑,推了推眼镜:“咱们在一个锅里吃饭,还得五爷多照应。”
“好说。”
秦庚淡淡回应。
算盘宋在一旁,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赶紧打圆场:“五爷,少东家特意推了晚上的应酬,专门来送送老爷子。”
说完,两人便退到了一旁。
此时,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点起了白灯笼,惨白的光晕摇曳著。
“开席——!”
隨著一声吆喝,外面棚子里的流水席正式开始。
但真正的贵客,都留在了院子里。
郑通和、徐春几人忙前忙后,將几张圆木桌摆开。
就在大家准备落座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脚步声0
没有知客的通报,因为来人根本不需要通报。
一个身穿灰色棉袍,脚踩千层底布鞋的老者,背著手,缓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遛弯大爷。
但当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院子,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鸦雀无声。
陆兴民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郑通和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就连一直端著架子的齐宏盛,看到来人,瞳孔也是剧烈收缩,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那股子阴冷的毒蛇气息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像个乖学生。
算盘宋更是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心里的那个猜想,在这一刻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来人正是津门第一拳,叶嵐禪。
叶老爷没理会眾人的震惊,径直走到灵前。
他看著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神色肃穆,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江湖大礼。
“走好。”
叶嵐禪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轻轻放在供桌上。
秦庚跪在地上,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叶老爷这不仅仅是来弔唁,更是在给他秦庚站台。
“叶老爷,您请上座。”
秦庚声音有些沙哑。
座次极有讲究。
最里面的一桌,是主桌,是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