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老夫有点担心,这磷火海岩的修炼,怕不是需要消耗功勋点?最近可得省着点用了。”
此言一出,同桌的几位长老纷纷露出了苦笑。
那位灰袍长老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说到功勋点……前几日道主说要借,我把手头的八百点全借出去了。本想留着换那瓶淬骨丹的,这下可好,全没了。”
“我也是,借了五百点出去。”
旁边一个光头长老挠了挠脑袋,苦笑道,“要是磷火海岩真的开放了,需要功勋点才能进去修炼,我这口袋空空,怕是赶不上第一口热汤了。”
陈长老摆了摆手,笑道:“不用慌。你们既然借了功勋点给道主,到时候必然有其他转圜余地。”
“道主不会亏待任何人的。你们想想,人家现在都是道主了,前几日都还在给那些外门弟子还功勋点,每月一还,从未间断。”
“这份信用,放在江湖上,那就是妥妥的大豪杰、大侠客。人家如此年轻,却有如此肝胆,诸位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旁边几位长老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陈长老说得在理。”
“确实,姜道主虽然年轻,但做事有章法,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我听说他随身带着一本账簿,每一笔借款和还款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几十点的零头都不漏。这样的人,信得过。”
“是啊,咱们既然已经把功勋点借给他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利益绑在一起了。他好了,咱们自然也跟着好。”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
……
夜色渐浓。
青田县城,灯火初上。
文晴大酒楼坐落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飞檐翘角,红灯笼高挂,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今日整座酒楼都被包了下来,门口停满了车辆和轿子,来往的人流络绎不绝,笑声和寒暄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一楼大厅里摆开了几十张大圆桌,铺着红色的桌布,碗筷杯碟摆放得整整齐齐。
凉菜已经上桌,开封的老酒摆在角落里,酒香四溢。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寒暄叙旧,有的在低声交谈着近来的局势,有的则在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陌生人。
这些人中,有从云和城赶回来的段家族人,有刚从宁城迁移到青田县的瞿家老小,有宗内的长老护法,还有一些面带拘谨的年轻人,他们是姜景年当初在通达镖局时的旧识。
这些人身份悬殊,有世家子弟,有宗门长老,也有市井百姓,但今夜都坐在同一片屋檐下,等待着同一个人的到来。
“段兄,你的眼光没得说。”
“这下段家算是飞黄腾达了。”
“谁能想到如此短的时间,姜少侠一跃成了山云流派的道主?”
段德顺坐在宴席主桌上,四处都是过来交好的人。
这里面有一些人。
是他当年都接触不到的武道高手。
然而此时此刻,全都是主动过来巴结的。
“哪里哪里!诸位折煞我了,我就侥幸而已。”
“归根结底,是我抱了景年的大腿!”
段德顺满面红光,连忙摆手。
就在这个时候。
“姜道主到——!”
门口传来一声唱喏,大厅内的嘈杂声,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望向门口。
姜景年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锦袍,面容俊美到近乎非人,在灯火映照下,仿佛一尊从画卷中走出的谪仙人。
姜景年左手挽着段小蝶,穿着一件红色旗袍,挽着妇人的发髻,面容温婉,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另一侧则跟着柳清栀,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劲装,神色清冷。
三人步入大厅,身后的门缓缓合拢。
大厅内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姜道主来了!”
“见过道主!”
“道主万安!”
“恭迎道主!”
高贤站在靠近主桌的位置,看着那个从门口缓缓走来的年轻身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材壮硕的中年女护法,姓袁,焚云道脉的老人了。
“老高。”
袁护法看着那个在众人簇拥中的年轻人,低声感慨,“那个曾在生死擂上,拳毙强敌的小家伙。转眼之间,就已经成了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高贤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复杂:“那时候的道主,虽然已经展露出了不俗的天赋,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几个月前的真传大典,虽然也声势浩大,但我总觉得有些虚浮,德不配位。现在看来,是我眼皮子窄了。乱世之中,竟出了这等百年难遇的妖孽。”
袁护法叹了口气,又笑了笑:“谁说不是呢!当初你下山给他当保镖的时候,还跟我埋怨过几句。而现在,他已经是你我的顶头上司了。”
高贤闻言,不由苦笑了一声:“是啊!当初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在众人各种感慨和震撼的目光中,姜景年缓缓走过大厅,沿途不断有人起身行礼,他一一微笑点头回应,偶尔停下来与熟人寒暄两句,但脚步并未停留太久。
他走到主桌前,转过身,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大厅内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诸位。”
姜景年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今日设宴,为了感谢诸位在宗门危急存亡之时,不抛弃不放弃,愿为宗门冲锋陷阵。姜某没啥好说的,只是感激诸位这些时日来的配合。”
“至于今夜,没有什么繁文缛节,没什么等级森严,大家放开了吃,放开了喝,不醉不归!”
众人轰然应好,气氛再度热烈起来。
姜景年笑着招呼众人入座,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正在忙碌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对身边的柳清栀等人低声说了句“你们先坐”,然后转身朝那个角落走去。
李民诚正在一张桌子旁摆放碗筷。
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身形比几个月前消瘦了许多,两鬓竟然已经出现了斑白之色。
李民诚曾是通达镖局的少镖头,是密桥区年轻一代中的小天才,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然而世事难料,自从他父亲李大山叛宗入魔,通达镖局百年基业被焚毁之后,就从一个天之骄子变成了阶下囚,被关押在磷火海岩的边缘监牢中,受尽了折磨。
虽然姜景年将他救了出来,但他心中的那股精气神,仿佛已经被那场变故彻底击碎了。
“李兄。”
姜景年走到他身边,低声唤了一句,“怎么不入座?”
李民诚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来,看到是姜景年,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惶恐:“道主当面!这个兄字万万不能如此称呼,实在是折煞我了。”
“弟子作为晚辈,自然要先忙活宴席布置、人员登记,不敢怠慢。”
姜景年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他想起大半年前,自己刚踏足武道,无处可去,是通达镖局给了他一次见世面的机会。
镖局的同僚们还开玩笑说,将来姜景年说不定能成为少镖头第二。
那时候刚上山,李民诚还在和他谈论君子之道,言辞犀利,目光清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年轻武者特有的锐气。
而眼前这个人,两鬓斑白,背脊佝偻,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
时过境迁。
不到一年的时间,变化太快了。
双方各自经历了太多。
姜景年一路高歌猛进,镇杀强敌无数,从镖师到内门弟子,从内门弟子到道脉真传,从真传到代理道主。
而李民诚,则从少镖头变成了阶下囚,从阶下囚变成了一个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的落魄之人。
两人之间,似乎已经隔了一道厚厚的壁障了。
姜景年心中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但他很快便将这些情绪压了下去。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民诚的肩膀,语气温和,“通达镖局叛宗,不止是你父亲一个人的问题。这其中的纠葛,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
“只是无论如何,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我当初将你从磷火海岩救出来,可不是想看你如此颓唐的。”
“你曾也是咱们镖局的第一天才,我不过是侥幸,后来居上罢了。好好干,等我开放磷火海岩后,争取早日晋升内气境。”
李民诚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深深地躬着身子,声音有些发涩:“是……弟子谨遵道主教诲。”
姜景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主桌走去。
李民诚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那道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看着那个在众人簇拥中走向主桌的背影,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忽然一酸。
“道主……”
李民诚想起了大半年前的通达镖局。
那时候父亲和叔伯们都在,镖局的生意虽然走了下坡路,但也过得去。
他是少镖头,每天带着镖师们走南闯北,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
那时候意气风发,从不低头。
李民诚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低下头,继续摆放碗筷。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好几次都没能将碗筷放正。
最后索性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在那里,低着头,肩头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