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感恩,是不是?”
“……是。”
“那你就该知道,”驰华的声音重了几分,“恩将仇报是什么意思。”
白司宇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我没有要恩将仇报——”
“你想娶安安,就是恩将仇报。”驰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白司宇心上,“驰家把最好的都给了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唯独安安不行。她是驰家的根,是驰家的命。你要她下嫁于你,还说你不是恩将仇报?”
白司宇的手开始发抖。
控制不住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抖。
他把手藏到桌面下面,他整张脸都在发着细微的、难以抑制的颤。
驰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阿宇,你收了这个心思吧。”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恳求的意味,“安安不适合你,你也不适合她。你找个门当户对的、知书达理的姑娘,安安找个疼她的、配得上她的男人。你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还是兄妹,还是一家人。不好吗?”
白司宇低着头,没有说话。
驰华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心底的愤怒愈发明显。
他忽然捂住了胸口,脸色变得煞白,呼吸急促起来,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爷爷!”白司宇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住驰华的肩膀,“药在哪里?药在哪里?”
驰华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抽屉,白司宇一把拉开,翻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速效救心丸塞进驰华嘴里。
驰华含着药,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白司宇蹲在他面前,手还扶着他的肩膀,不敢松开。
他的脸色比驰华的还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爷爷,您怎么样?我送您去医院。”
驰华摆了摆手,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的疲惫和虚弱。
“阿宇,你不用送我去医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白司宇看着他,没有说话。
“放下这个念头。”驰华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一个任性的孩子讲道理,“放下安安。”
白司宇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驰华看着他的表情,脸色又白了一分,手按在胸口,呼吸又重新急促起来。
“你……你是不是非要气死爷爷才甘心?”
白司宇猛地收紧了扶着驰华肩膀的手,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爷爷,我答应您。”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一个快要窒息的人发出的最后一丝气音,“我不会跟安安在一起的。您别生气,我答应您。”
驰华看着他,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对不起你,阿宇。”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柔软了,带着深深的愧疚,“不是我不同意,是我不能同意。你理解爷爷,好吗?”
白司宇低下头,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滑落,落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理解。”
驰华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个好孩子,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白司宇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扶着驰华坐好,把药瓶放回抽屉,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他转身离开,来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驰华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阿宇,你父母的案子,我会帮你催着。你别有压力,专心搞你的事业。男人嘛,事业才是立身之本。”
白司宇没有回头。
“谢谢爷爷。”
门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惨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条,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仰起头。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
白司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都没有出来。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灯,房间里暗得像一口深井。
他坐在角落里,书桌和衣柜之间的那个夹角,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
他蜷在那里,双腿屈起,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出他半张脸的轮廓——憔悴的、苍白的、眼眶通红的轮廓。
地上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烟灰落在他裤腿上,他没有拂。
他又点燃了一支,深深地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面前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冲不散胸口那团堵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驰华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他脑子里转。
“你配不上安安。”
“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那样的基因,你敢说不会遗传吗?”
“你想娶安安,就是恩将仇报。”
他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