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埃迪眼中,陈寻好像突然学会了用钢琴说话。
他见过不少天才,有些去了伯克利,有些成了录音棚乐手,少数几个在爵士圈混出了名堂。
但像陈寻这样的,他没遇见过。
「我在威尼斯海滩有个场子,每周演两晚。」
埃迪突然说:「你愿意来弹半小时吗?不用太复杂,三五首标准曲。」
陈寻愣了一下:「您是说演出?」
——
「不然呢?让你来收酒钱?」
埃迪摁灭烟头:「你技术还差得远,错音一堆,但观众听不出来,他们听的是感觉。
「」
「几点?」
陈寻跃跃欲试。
他过往都是以演员的身份出现在大众视野当中,弹钢琴还是第一次。
周五下午五点。
陈寻把车停在威尼斯海滩的公共停车场,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领口。
埃迪说穿什么都行,别穿西装就行。
上次有个穿三件套来的钢琴手,观众以为是来追悼谁的。
他选了件深蓝色亨利衫,外面套件旧皮夹克。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像演员,倒是像在哪个录音棚干活的乐手。
工作室楼下。
埃迪正往一辆掉漆的道奇皮卡上装键盘。
「鼓手和贝斯已经过去了。」
埃迪把琴箱固定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记住,今晚你只是来弹琴的,不是什么明星。」
「那地方没人在乎你演过什么电影,他们在乎的是你的音乐能不能让他们多喝两杯酒。」
「记住了!」
陈寻应下。
在这方面他是新手,自然要多听埃迪的意见。
皮卡驶向海边,穿过威尼斯那些涂满涂鸦的街巷。
游客在运河边拍照,滑板少年在市政厅前的斜坡上练习豚跳。
西海岸的阳光把一切都镀成金粉色。
酒吧叫救生员小屋。
招牌旧得看不清字。
它缩在木板路尽头的阴影里,左边是卖炸鱿鱼的路边摊,右边是家快倒闭的纪念品商店。
埃迪推门进去时,鼓手已经在调片了。
「法克!埃迪,你终于来了。」
鼓手擡起头,六十出头,满头白发扎成马尾,T恤上印着:「老家伙不退休」
「这琴走音走得我以为自己耳背!」
「走音才有灵魂。」
埃迪把琴箱放在钢琴边:「这是陈,今晚弹几首。」
鼓手看向陈寻,眼神带着好奇:「你弹多久了?」
「三周。」
陈寻实话实说。
鼓手手里那根鼓棒差点掉地上。
他转头瞪埃迪:「三周?你让一个只学了三个礼拜的新手跟我同台?」
「他没问题。」
埃迪只说了这四个字。
贝斯手这时从后门进来。
年轻些,三十出头,穿着夏威夷衬衫,抱着把旧Fender,看到陈寻时愣了愣:「你是那个————演古一的?」
「今晚我是弹钢琴的。」
陈寻冲他一笑。
贝斯手想说什么,被鼓手一个眼神制止了。
调音花了二十分钟。
陈寻试琴时明显感觉到乐队的紧张。
是对他的不信任。
鼓手的节拍器打得很死,贝斯的根音规规矩矩,没有给他任何自由发挥的空间。
陈寻没说什么。
他只是弹了几小节《AutumnLeaves》,很慢,每个音都拖长半拍。
鼓手的鼓棒停在空中。
贝斯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板,好像那里突然长出了花。
「再来一遍!」
鼓手说。
第二遍,陈寻把速度提了些,左手伴奏轻下去,右手在高音区游荡。
他弹错了两个音,一个F弹成升F,一个本该延续的和弦中途断了半拍。
但鼓手这次没说话。
第三遍结束时,贝斯手开口:「你那个错音是故意的?」
陈寻笑笑没说话。
贝斯手沉默了几秒:「听着挺舒服的,比原调更适合咱们乐队。」
埃迪在后角落的沙发上抽烟,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