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是出不去了,可在死之前,得拉够垫背的。”
他身后的那些普通士卒们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竟然也在短暂的惊惶之后渐渐平静了下来。盾牌手重新举起了盾牌,长矛手将矛杆斜斜挺出,弓弩手在混乱中迅速重新列好了阵型。
这些从北境战场上活着回来的老兵油子,每一个都是九死一生的人,怕死的人早就在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死了,活到今天的哪个不是尝过阎王爷脚后跟的人?几千人的残阵在咆哮的洪水面前依然纹丝不乱,盾牌阵型稳得像一块铁板,长矛从盾牌缝隙中探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可就在这满场肃杀的气氛中,被众将和盾牌手层层护在最中间的王离,却和别人完全不同。
他没有拔剑,没有回头去看那道阻断了生路的洪流,也没有去看两侧山岭上那些铺天盖地的农家弟子。
他稳稳地坐在乌骓马上,一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鞍桥上,面色古井无波,就像是一潭被冻住了的深水。
他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用一种好整以暇的姿态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反秦联盟的众人,目光从山岭上那个还在叉着腰骂娘的田虎身上扫过,从项氏阵前那个手持双戟怒目圆睁的英布身上扫过,从缓缓拔出水寒剑的高渐离身上扫过,又从大石上面容平静的田言身上扫过。
他看了一圈之后,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不浓不淡,不急不躁,既不像是强撑的镇定,也不像是嚣张的挑衅,而是一种真真正正的玩味和不屑。
那神情就好像站在悬崖边上的是别人,好像被十万大军围住的不是他自己,好像那道截断生路的洪水不过是路边的一滩积水。
就好像——被包围的不是他,而是对面那些自以为已经稳操胜券的人。
“王离!”
田虎在山岭上看到王离嘴角那抹笑容,登时火冒三丈,一张黑脸涨得通红,用手指着王离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死到临头了还笑?你笑什么笑!看看你身后那是什么,看看你身前是什么!老子今天就要用你的人头祭蚩尤堂的旗!”
项氏那边的英布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紧握一对短戟,戟尖在月光下闪着惨白的光。他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王离,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沙哑破碎:“王离!你王家灭我楚国,王翦老贼杀我多少楚人!今天老天有眼,让你落在老子手里,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老子要拿你的头去祭奠死在王翦手里的楚国英魂!”
英布这话一出,他身后那些项氏子弟兵纷纷怒吼出声,把兵器剁在地上发出沉沉的闷响,一时间“亡秦必楚”的吼声震得山壁回响不绝。
反秦联盟这边所有人都沉浸在志在必得的兴奋之中。
农家各堂的精锐率先从山坡上开始往下移动,梅三娘将两柄百来斤的铜锤在手中转了一个花,巨大的锤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沉闷的金属光泽,她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典庆紧随其后,这个沉默寡言的壮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一面厚重的铜盾提到身前,那盾牌立在地上比寻常人还要高出一截,光是杵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可撼动的压迫感。
刘季按着腰间的剑柄跟在梅三娘身后,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可眼睛里透出来的光芒却锐利得像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