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扫过韩信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扫过他微微舒展的肩膀、平稳的呼吸节奏,以及那双时刻保持着冷静克制的眼睛。
这个人,的确不简单。
今日从头到尾的谋划,每一环都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从精准判断王离手中没有大泽山腹地的详细地图,到安排墨玉麒麟伪装斥候将假地图送过去,再到故意把逃亡的方向对准惊蛰坡从而撇清春分涧的可疑——这番谋划换作任何一个人来评价,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良和范增都是天下公认的智谋之士,可就连他们二人,在听完韩信的全盘计划之后也沉默了好一阵,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实质性的修改意见。
田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张良和范增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对别人的计策全盘认同。他们能点头,就说明连他们自己也觉得换作自己来谋划,未必能做得比韩信更好。
可惜。
田言在心里轻轻说了这两个字。可惜韩信再聪明、再能算,也算不过他田言的手中棋局。
他在战场上能呼风唤雨运筹帷幄不假,可在这盘更大的棋局上,他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而已。
他以为自己献上的计策天衣无缝,是给反秦联盟立下了不世之功;可他不知道,这份计策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被她田言派人送到了王离手中。
春分涧是给王离设的陷阱?不,春分涧是反秦联盟给自己挖的坟。
田言的目光从韩信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春分涧两侧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
梅三娘还在跟田仲吹嘘等会要砸碎多少个秦军的脑袋,项氏一族的年轻子弟们正在绑紧臂甲互相打气,墨家的弟子们盘腿坐在地上默默擦拭兵刃,流沙的杀手们隐匿在阴影中像一条条蛰伏的毒蛇。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即将到来的胜利近乎盲目的自信,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田言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看着面前案几上的地图。铜灯的火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把她半张脸映得明暗交错。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可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丝冷意,若是有人凑近了仔细看,一定会觉得脊背发凉。
这些人啊,现在笑得有多开心,等会哭的就有多难看。
反秦联盟,这帮由六国遗老遗少和诸子百家中的顽抗分子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在江湖上呼风唤雨了这么多年,自以为天下英雄尽在此中,自以为是推翻暴秦的最后希望。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赢宣明知道大泽山里有这么一帮人盘踞,却不急着动手围剿?为什么章邯在桑海追剿了那么久,每次都好像是差一点就能剿灭,可每次都差那一点?
答案很简单,因为赢宣要的不是剿灭一两个反秦分子,他是要把反秦联盟连锅端。围师必阙,这是兵法里最基本的道理。
把敌人逼得太紧,敌人就会像被堵死退路的困兽一样拼死反扑。可要是给敌人留一线希望,让他们以为自己还有翻盘的机会,他们就会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到一起做最后的殊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