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穿着一件最普通的农家弟子服,腰间悬着一柄毫不起眼的长剑,独自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下。
周围那些粗豪的农家弟子们兴奋得又叫又跳,把兵器举得老高互相拍打吆喝,把胸口拍得嘭嘭响,可韩信就像是一块礁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平静得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确实没有跟着众人一起兴奋。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此刻心里的激动和众人不在一个方向上。
从献计开始到现在,每一步都精准地按照他的计算在推进。
王离看到了伪造的地图,王离相信了斥候的说辞,王离下令全军追击,王离正在朝春分涧赶来——这每一步都像是一枚棋子,被他按在棋盘上分毫不差地落了下去。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个棋手看到对局完全沿着自己预设的轨迹发展,每一个变化都在预判之内,每一个对手的反应都在计算之中。
这种掌控全局的快感,比他当年在淮阴街头受人白眼的时候幻想过的任何一种人生都要酣畅淋漓。
可他的激动和别人不同。别人激动是因为觉得王离要死了,反秦联盟要赢了。可韩信心里清楚得很,这场仗的真正结果和眼前这些人想象的完全相反。
他主动献策展露出来的本事越大,就越会引起影密卫方面的注意。
那份经由影密卫渠道传出去的情报此刻应该已经递到了章邯手中,而章邯一定会把消息再往上送,最终送到那个人的案头。
那个人。赢宣。
韩信从未见过赢宣本人,可若论对这位帝国殿下行事作风的了解程度,他在反秦联盟里恐怕能排进前三。
这些年赢宣做了些什么事?东巡监国整顿吏治清理蠹虫,三下五除二就把朝堂上那些各怀鬼胎的势力碾得服服帖帖;整合诸子百家,笼络愿意归顺的,打压不肯合作的,手段雷厉风行到让整个江湖都为之失声;北境匈奴边患被压得不敢南下一步,南疆百越各部被收编得老老实实。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始皇嬴政当年统一六合扫平天下,靠的是秦军战无不胜的铁骑和法家那套严刑峻法的铁腕。可赢宣和始皇又不太一样。
始皇刚猛外露,赢宣却是刚柔并济,该杀的时候绝不容情,该收的时候又能放下身段。
他能在同一个朝堂上同时容纳儒法道墨兵农各家各派的门人,能让彼此仇视了几百年的学派传人在同一个衙门里共事而不至于当场打起来,这份平衡的手段和用人的胸襟,韩信光是想想都觉得叹为观止。
更重要的是,赢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和刚戾,比之始皇帝嬴政丝毫不逊,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更甚一筹。
始皇统一天下之后已经功成名就,行事固然霸道却也难免有些志得意满的松懈。
可赢宣继位以来,面对的是帝国濒临崩塌的危局,内忧外患四面烽烟,他却硬是凭着一己之力把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给硬生生稳了下来,不但稳了下来,还重新扬起了帆。
这样的人,比开国之君更难对付,也比开国之君更值得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