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私下里说他是王离从北境带回来的猎户出身,也有人传他以前是干脏活的,手上沾过的人命比整个百战穿甲军里的老兵加起来都多。
就是这么一个人,此刻居然主动开口了。阴豺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可那声音里分明裹着一层压都压不住的热切:“将军,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他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可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掏出来的,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旁边几个认识阴豺多年的老兵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大白天见了活鬼——阴豺主动说话,而且一次性说了这么多字,这他娘的简直比太子亲临还稀罕。
王离转过身来看向阴豺,郑重地将手中的帛书举到了胸口的位置,声音郑重得像是站在太庙里对着列祖列宗起誓:“太子殿下的亲笔旨意在此,一字一句都是殿下的手书,如假包换。
殿下不日便将亲临大泽山,亲自督战,亲眼看着我们把反秦联盟一网打尽。”
阴豺听完之后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猛地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又沉又闷。他右手握拳重重砸在自己胸口的护心镜上,砸得铁甲嗡嗡作响,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末将愿为殿下效死!此战若不能生擒贼酋,末将提头来见!”
他这一跪就像是在干柴堆上丢了一颗火星。赵贲第二个反应过来,也扑通一声单膝跪倒,拳头砸在胸口砸得比阴豺还响,扯着嗓子吼道:“末将也立军令状!若让一个叛逆从末将的阵地前溜走,末将就在殿下面前自刎谢罪!这条命是殿下给的,丢在殿下面前不丢人!”
司马昂没有跪下,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可他站得笔直笔直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捏得指节发白,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子老将独有的决绝:“老夫不立军令状,因为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任何一个叛逆从老夫面前活着走过。
军令状是给有可能做不到的人立的,老夫没有这个可能。”
紧接着是第四个将领单膝跪倒,第五个,第六个……山丘上的军官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甲胄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了一片,咔嚓咔嚓咔嚓,像是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有人声音嘶哑地保证自己带的前锋营会第一个攻入六贤冢,有人扯着脖子发誓自己麾下的弓弩手会把每一支箭都钉在叛逆身上,有人攥着拳头说自己的刀早就磨了三遍等着砍人了。
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太清楚具体内容,可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一模一样的——那是一种被某种不可思议的荣耀砸中之后才会有的狂热和亢奋,一种恨不得立刻冲上战场证明自己价值的迫切。
王离站在人群中央,目光从这些将领的脸上一一扫过,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他清楚得很,这种狂热的士气不是他王离能激出来的,不是他的威望,不是他王家的名声,甚至不是百战穿甲军本身的战力。
能让他们这么不要命地往前冲的,是那个即将到来的人,是那个远在桑海却能一句话就让大泽山天翻地覆的名字。
他等众人的声音稍稍平息了一些之后,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