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又想到了赢宣,心里那点感慨就更复杂了。赢宣那个年纪比自己还小,可人家已经站在了天底下最高的位置上,手握重权,震慑天下,连荀子那样的老神仙都死在了他手里。
他刘季活了半辈子,还在沛县当一个管治安的小官,整天跟偷鸡摸狗的地痞打交道。两相比较,他心里泛起的不是嫉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和向往。
他在心里默默想了一句话,没说出来——大丈夫,就该活成赢宣那样。
张良的反应最为激烈。
他从接到密报的那一刻开始,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他坐在燕丹旁边,双手攥着衣襟下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不是那种正常的白,而是一种像纸一样没有一丝血色的惨白。
嘴唇也跟着褪尽了颜色,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压抑的声音,像是受了伤的野兽在低声哀嚎。
“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声音从最初的喃喃自语渐渐变得大了起来,大到整个大殿里的人都能听清。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寒冷而发抖,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止不住的颤抖。他猛地抬头看向燕丹,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师叔他老人家……是天人合一之境。小圣贤庄中藏书万卷,师叔的修为早已通玄。他的剑法,他的心境,他的人……”
话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停了几息,又转向坐在另一侧的颜路遗物前,那个方向本来应该坐着他的两位师兄,可此刻位置上空荡荡的,只摆着两件从小圣贤庄送来的旧物——一件是伏念的玉佩,一件是颜路的剑穗。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件东西上,双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加上两位师兄……还有逍遥子师叔……四个人!四个人啊!”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愤恨,“他们哪一个不是天下顶尖的高手?哪一个不是把毕生所学用到了极致?四个人联手,怎么可能会全部战死?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做得到这种事?”
他这话像是在问燕丹,又像是在问在场所有人,更像是在问老天爷。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所有人在看到密报的第一时间,心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可答案就写在密报上,白纸黑字,由不得人不信。
张良的脸上忽然青筋暴起。那些青筋从他的额角一直延伸到鬓边,像是几条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浑身颤抖得像筛糠一样。
两行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溅出两小片深色的水渍。
可他脸上的表情却不像是在哭——他的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血红,嘴唇向后咧开,露出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下颌向前探出,像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