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正色应下,迈步向前行去,在经过沈望身边时,师徒二人对视一眼,薛淮从老师的眼神中看到冷静和镇定,便知道天子今日不会有事,心情不由得安定些许。
他跟着曾敏来到精舍内室,一股颇为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室内烛火通明,挑窗开了缝隙,保证空气流通。
薛淮擡眼望去,只见太子姜暄和卫皇后站在榻后,两人的脸上都有明显的伤感。
天子靠在软枕上,静静地望着走进来的年轻臣子。
“臣薛淮拜见陛下,恭请圣安。”
薛淮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平身吧。”
天子苍老又疲惫的声音传来,薛淮忍不住内心一紧。
他朝榻上望去,看见的不是那位统御江山三十年的至尊帝王,而是一位老态龙钟鬓发皆白身形瘦削的老人。
这是大燕皇帝此生最虚弱的时刻,唯有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还能泛起幽深的冷光。
或许是因为方才接见内阁众臣耗费不少心力,天子面色微白,许久没有再开口。
看到这一幕,薛淮内心泛起极为复杂的感受。
从太和二十八年在扬州得悉天子龙体不安,到如今将近两年的时间,薛淮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在一次次面圣的过程中逐渐看出天子的生机在加速流逝,但是此刻亲眼见到,心绪依旧无法平静。一直以来,天子给他的观感就不同于前世了解过的帝王形象。
他拥有识人于微的眼界,有洞悉人心的能力,有底定大局的谋略,但是他也有人性的负面,无论是当年逼死齐王姜宸、舍弃忠臣陆渊、放过那些害死薛明章的凶手,还是去年毫不犹豫地迫使宁珩之致仕,人性之复杂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无法用简单几句话来评判。
然而对于薛淮来说,这位至尊确实算得上知人善任用人不疑,给了他极大的信任和器重,让他能在江山画卷之上尽情勾勒。
天子这样做有一部分私心,却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出于对薛淮的欣赏和偏爱。
因此薛淮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室内很安静,卫皇后和太子强压伤感地站着。
天子喝了半盏参茶,精神头缓了过来,看着薛淮面上的黯然之色,略显不悦道:“朕还没死,别急着哭丧。”
薛淮收敛心神,连忙点头道:“是,陛下,臣失态了。”
天子定定地看着他的真情流露,不由得叹了一声,放缓语气道:“薛淮。”
“臣在。”
“朕大限将至,但是心里还有一事放不下,你能否让朕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