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并未出言讥讽,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因为他知道宁珩之不是那种天真愚蠢的人。
下一刻,宁珩之从案头拿起一封奏章放在面前,并未打开,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份他花了数日才写完的奏章。
“薛淮,老夫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你做什么,但是老夫仍旧希望,莫要因为一桩往日的恩怨闹得朝堂人人自危。陛下器重你,愿意为了你重启调查,老夫对此并无怨言,只是如今稳定有序的朝堂大局来之不易,一旦旧事引发党争,必然旷日持久难以平息。届时不止陛下这两年做的种种安排悉数推倒,你的开海大计和新政改革也会陷入延宕。”
宁珩之诚恳地看着薛淮,轻声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老夫这番话发自肺腑。”
薛淮当然明白,宁珩之真正担心的是宁党被这件事撞得四分五裂,再也没有和清流抗衡的能力。宁党确非冰清玉洁,但是贪腐之类的罪名,和串联谋害朝廷重臣的影响截然不同。
薛淮看了一眼那封奏章,轻吸一口气道:“不知元辅打算如何做?”
宁珩之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值房,眼中泛起些许留恋,随即被他强行压下,缓缓道:“老夫会向陛下上奏乞骸骨并请罪,并且一”
“当年所有参与那件事的人,老夫会一个不漏地禀明陛下。”
言下之意,薛淮不必继续查,这便是他给薛淮的交待。
作为交易,他不希望薛淮牵连太广。
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薛淮看着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慢慢说出两个字:“为何?”
宁珩之轻叹一声,道:“一者,大局要紧。二者,老夫确有一些私心,不希望部分人犯的错波及所有人。至于第=三………”
他顿了一顿,面上浮现一抹苦涩的笑意,望着薛淮说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是我犯下的错,如今想要弥补确实晚了,只希望能聊表愧意。”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其实这件事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天子的态度,如果天子不同意,宁珩之自然有耐心和薛淮乃至清流周旋到底,但是薛淮说服了天子,这件事便是大势所趋,任何人都无法阻挡。
所以他必须做出取舍,做出决断。
薛淮缓缓站了起来。
他看着桌上的奏章,又看向宁珩之苍老的面庞,沉声说道:“我不能代表先父原谅任何人。”宁珩之默然,随即轻轻点头。
薛淮转身之前,留下最后一句话:“不过先父教过我,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迁怒无辜之人,所以元辅可以将奏章呈递御前,一切交由陛下裁决。”
宁珩之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最终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既释然,又萧索。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