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谨言缓缓道:“昨日海务学堂风波中,薛大人说了一句话,海务学堂的大门永远对天下所有读书人敞开,可见他一心想培养通晓番语和番邦律法的人才,用来填补开海后的空缺。可是诸位想一想,海务学堂至少要三年才能培养出第一批合用的人才,那在这三年之内,谁的手中掌握著最多的海员和水手?”“当然是我们闽粤海商!”
“是啊,这是我们近百年的积累。”
徐谨言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继而道:“我们闽粤商帮近百年来的走私生意虽然上不得台面,却培养了一大批真正懂得远洋航行的人才。这些人知道哪条航线安全,知道哪个港口的官员可以收买,知道哪个地方的土著好打交道。扬泰船号虽然船多,水手却大多是从沿海渔民和运河船工中新招募的,真正有远洋经验的人寥寥无几。”
余鹤亭双眼一亮,笑道:“所以我们要让扬泰船号找不到合格的水手和引航员,让他们活活憋死。”谁知徐谨言再度否认了他的提议,不疾不徐道:“那样做不免落于下乘,我们要让海衙官员无话可说。我们可以暗中安排水手和引航员给扬泰船号,但是他们只需要在海上绕绕路,出一点小问题,损失一些货物。这在海上是很寻常的事情,却足以让扬泰船号损失惨重,不用一年,他们的本金压力就会大到无以复加。”
“到那时,他们要么低价将船引转让给我们,要么破产倒闭被我们吞并。无论哪种结果,扬泰船号都将不复存在,淮扬商帮也会元气大伤。这大燕海贸的半壁江山,终究还是我们的囊中之物。”暗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众人脸上都露出深深的震撼之色。
他们都知道徐谨言手段狠辣,却没想到他的计策一环扣一环,犹如一张无形的蛛网,让扬泰船号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走向深渊。
陈渊深吸一口气,望著徐谨言由衷地赞叹道:“徐兄这番谋划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沈秉文就算再有本事,只怕也防不住这等杀招。”
徐谨言淡然道:“陈兄过誉了。”
这时林修武忽然开口道:“徐兄,就算我们摸清了底价,也联合了联盟,但有一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薛淮若是发现我们在联手操纵报价,会不会出手干预?他这个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万一他临时修改规则,或者干脆推迟扑买,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徐谨言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薛大人虽然年轻,却以心思缜密著称,我们这些小动作很难完全瞒过他的眼睛。但是诸位别忘了,他现在的精力被太多事情牵扯著,士林中的论战、太学生闹事、海务学堂的筹建乃至海事衙门的日常运转,哪一件不需要他亲自盯著?更何况,他还要应对来自宁党和朝中守旧势力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分出多少精力来盯著我们这些商贾?”
说到这里,他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所以我们不仅要自己布局,还要给薛大人制造更多的麻烦,让他忙得无暇他顾。柳文锡那篇文章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人从漕运、关税、盐政乃至海防等各个角度对开海发难。这些反对的声音虽然不会真正动摇开海的根基,但足够让薛淮疲于应付。”“等他好不容易把这些麻烦事都处理完了,第一批船引的扑买也已经尘埃落定,到那个时候,就算他发现我们做了什么手脚,也已经晚了。”
暗室中响起一阵热烈的附和与称赞。
徐谨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望著外面隐约可见的京城轮廓,幽幽道:“诸位,我们闽粤商帮在海上讨了近百年生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从前朝廷禁海,我们照样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朝廷开海,我们更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把闽粤商帮的基业做得更大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