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放下茶盏,目光如古井投石,直探薛淮眼底:“你在朝会之上立下十五日的誓言,倘若你最后未能探破这片迷雾,空耗时日徒劳无功,又待如何?你是薛明章唯一的血脉,这几年于朝廷确有功劳,朕总不能因为你没有解决当下的难题,就将你罢官下狱,对不对?”
这番话委实诛心。
天子所言无非是在指责薛淮有恃无恐,认定天子不会真因此事对他喊打喊杀,所以在先前面对群情汹汹的局势,没有选择更为稳妥和婉转的方式应对,而是强硬地顶了回去。
这样的行为固然解气,看起来也很热血,却给天子出了一道难题,那便是薛淮最终没能在半个月内解决问题,天子该如何处置他?
站在角落里的曾敏垂首低眉,心中却为薛淮捏了一把汗。
他能在天子身边侍奉二十余年,并且稳坐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当然不止靠着阿谀奉承和装傻充愣,实际上若论对天子心思的了解之深,他恐怕只稍逊于宁珩之等寥寥数人。
当下天子其实没有强烈的不满,可是薛淮这个问题若答不好,那么就会让天子心中积压的疑惑转化为愤怒。
薛淮虽然没有曾敏想得那般透彻,但他也知道这是个很要命的问题。
“陛下,臣并非毫无线索。”
电光火石之际,薛淮便已有了对策,他没有喊口号表忠心,而是冷静地说道:“昨日臣在南郊马场一无所获,郭岩抵死不认,臣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已派得力部属暗中调查。臣始终坚信一点,南郊马场之事极易查证,吴平断然不会空口污蔑,在决意投案的前提下再给自己平添一条罪责。”
天子便问道:“你查到什么了?”
薛淮遂将白骡的发现简略复述一遍,继而解释道:“臣昨夜得知此事已过亥时,不敢惊扰宫禁,故而准备在今日朝会结束后禀明陛下。”
天子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亦未追问薛淮为何不在方才朝会上抛出这一关键线索,只淡淡道:“还有么?”
“回陛下,有。”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死人虽然不能说话,但是死人可以让活人坐卧难安。吴平作为三千营弊情的关键一环,如今离奇暴亡于行台之中,这固然让臣和范总宪灰头土脸,却也能说明幕后之人几近黔驴技穷,不得不铤而走险出此下策。在臣看来,吴平之死恰恰是揭露此案真相的开端。”
“如今臣已掌握三千营部分将领和武勋贪墨赃物的证据,臣之所以没有急于人赃并获,是因为臣不相信郭岩一个督运千户便是此案的幕后主使。臣刚拿到吴平的供述,吴平便离奇暴亡,若臣仓促挑明郭岩之罪,难保对方不会横死。幕后之人心狠手辣,所以臣决定转变策略,破局不在于追索断线,而要打草惊蛇以静制动。”
“故此,臣在御前立下十五日的誓言,并非仗着陛下的器重和先父的遗泽恣意妄为,而是想以自身为诱饵,使那些魑魅魍魉相继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