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堂目光无形的重压下,他艰难地挪动脚步来到薛淮面前,不敢擡头看薛淮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对方深青常服的下摆,随后僵硬地拱起手,声音干涩发颤:「薛通政,晚生方才失心疯语口出狂言,妄自揣度通政为国为民之公心,污浊通政清誉,实乃愚不可及,罪该万死!晚生在此,向通政叩首赔罪!」
说着,他双膝一软,竟真要跪拜下去。
这举动引来一片低呼,士子在这种场合当众向高官下跪赔罪,显得过于卑微,反而失了读人的体统,也令场面更为难堪。
薛淮双眼微眯,向前稳稳踏出一步,同时伸出双手,不容置疑地托住张子文下沉的双肘,迫使他重新站直。
张子文愕然擡头,对上薛淮深邃的眼眸。
那目光仿佛看透他此刻的狼狈,洞悉他内心的狭隘算计与垂死挣扎,却又不屑与他计较。
「张举人,无需如此。」
薛淮双手用力,将对方的身姿扶得更正,随即松开手后撤一步,环视全场说道:「诸位,薛某与扬州沈家小姐的婚约属实,先父和沈世叔本就是至交,两家的交情坦坦荡荡。不过张举人所言不无道理,薛某亦要感谢他能提出这个疑问,好让我趁这个机会公开说明此事。」
张子文微微一怔,薛淮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此人会趁机羞辱他,不成想会是这样的转折。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扬泰船号特许经营权之授予,非薛某一言决之。彼时户部主持公开竞标,江浙闽粤六家商号参与,标公示于江苏巡抚衙门门前十日。评标由户部、漕督衙门、江苏巡抚衙门、市舶司、都察院五方监审,以资财实力、船队规模、守法履历为据。最终扬泰船号凭自身实力和各股东历年完税无缺而中选,此过程公正透明,薛某身为地方官,仅列席旁听,未执一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撷英堂内,瞬间将难堪的气氛化解大半。
云崇维朗声道:「薛通政无需多言,老朽深知你清正廉明,此等小事不值一提!」
「多谢守原公。」
薛淮朝对方颔首致意,然后转身看向神情灰败的张子文,平和地说道:「张举人,质疑乃求真之始,然当以实据为基。若失却求证之慎,便易堕入私臆揣度之渊薮。愿君持守清正之气,以坦荡之心治学处世,方不负我辈儒生本色。」
一席话说得张子文无地自容,薛淮的态度犹如春风化雨,然而此言轻而易举地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他只能羞愧垂首,讷讷难言。
场间大儒则大多面带微笑,柳文锡亦是如此,心中却唱然一叹一一这位年轻的薛通政一言定论,张子文今岁春闱必然会名落孙山,也不知将来还有没有机会踏入仕途。
讲会至此接近尾声,云崇维却迈步上前,眼中似乎只有薛淮一人,爽直地说道:「薛通政,老朽久闻你才名,又恰逢如斯盛会,不知你可否一展才情,以记今日之盛景?」
这位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