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在私下,旁边无人之时,给苏磊说情的舒郭仲。
看着现在做事得体,面面俱到的舒郭仲,张中友恍惚间回忆起了当年的他。
「郭仲,如果是当年的你,怕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舒郭仲微微一愣,眼角染上一丝不知名的复杂情绪。
「师父说笑了,人是会成长的。」
张中友长叹一声。
「咳咳...」
「是啊,曾经你师父我无数次期盼你能成长为我想要的样子,现在的你成长到这一步了,我应该高兴才对。」
说到这,张中友的神情却浮现出一丝落寞。
「可郭仲,真看到你这样,我却又高兴不起来了。」
「郭仲,你知道当年为师为何收你入门吗?」
舒郭仲眨了眨眼,其实这个问题,他自己在心里问过无数遍,也曾开口问过张中友几遍,却都没有得到过答案。
所以,他也非常诚实的摇了摇头。
「徒弟不知。」
张中友看着院落里被月亮照亮的小池塘,池塘里他的倒影有些模糊。
「郭仲,曾经你师父我怀着一腔热血,想要将华夏厨艺推向海外。」
「让海外那批人看看,我们华夏的文化,是何等艳丽!」
「后来你师父我失败了,因为我想要做的事,不是凭我一个人就能完成的。」
「那个时代的华夏也好,还有那个年纪的我也好,都无法将这件事继续下去。」
说到这,张中友一顿。
「那个年头,我多次自费前往海外参赛,也打下一些名头。」
「报纸也上过,电视台的采访也做了,大部分海外的厨师见到我,也会表现的客气而恭敬。」
「但那不是因为他们认可了我们华夏文化,只是出于弱者对强者天然的敬畏。」
「刘井贤也好,王意均也罢...」
「世界排名第7也好,第11也好,终归只是厨师个人的荣誉。」
「海外认可我们的手艺,但排斥我们的文化。」
「我们是个例,是落到鸡群的鹤,西方大部分厨师会因为我们比他们站得高而敬畏,但却从来没有真心接纳过我们。」
舒郭仲听到这话时眼角微微一闪。
「师父,这不能怪您,更不能怪当年的那批大师们。」
「您一直教导我,人要学会成长。」
「华夏当时也如我一般,需要成长的时间。」
「如果没有您与其他大师的坚持和后续的安排,怎么可能有现在这副局面。」
张中友听到这里苦笑了一声。
「是,后来我们看明白了,个人的英雄主义是难以推动时代进程的。」
「想要实现我们的愿望,需要千千万万的门人,需要他们将华夏的烹饪文化带到海外的各个角落。」
「与此同时,厨协也开始给我们造势,号召我们教育更多的弟子。」
「彼时的我还未建立张派,但已经迈入厨师的巅峰,川渝诸多流派见到我那都得客客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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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这样的我想要建立一个派系易如反掌...」
说到这,张中友忽然笑了出来。
「哈哈哈,咳咳...」
「师父您慢点...」
「不碍事...」
张中友挥了挥手。
「只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当你一个人的时候,在这些流派的眼中,你就是可以被拉拢的对象。」
「但一旦你想要踏入原有的秩序,那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既得利益者的抵制。」
「厨师这个行当,封闭,讲求传承。」
「古清时拜师讲究归祖,后来时代变了,明面上的规矩似乎淡了不少。」
「但当我真正潜入川渝那片泥沼,才明白所谓的「门户之见」,远比看到得可怕的多「」
「是,我没有撞上我师父的那个时代。」
「那个川渝厨师行帮在磊祖庙设「公口」,协调整个地区行业事宜的时代。」
「也没有撞上当年「拜码头」「摆茶碗阵」的封闭时代...」
「但我遇到了那个华夏各地分割圈子,诸多派系联合起来垄断一片区域,斩断整个行业上升通道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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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永远拿不到当地举办的奖项,评不上川渝当地的大师...」
「是,我已经是厨神了,不再需要这些奖励。」
「可郭仲...」
「我下面的门人呢?他们不要吗?
听到张中友近乎怒吼的声音,舒郭仲沉默了。
他还清晰记得当年师父未创建张派的样子,也看到了后来师父创建张派后的样子。
只能说,当一个地方底部的势力盘根错节的时候,只看到泥沼上面茂盛的树干,是没有意义的。
张中友当时只有两个选择。
「推倒树」或者「成为根」。
张中友不是没想过推倒那颗树,可惜树太大了,根太茂密了。
它们深深扎进土里,掠夺着原本可以自由生长的植物的养分。
想要推倒这种树,光靠一个人是不够的,需要一把火。
但张中友点不燃那把火..
因为他的师父,也来自根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