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固盛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自行跪了下去,白净的脑门直愣愣往岸上的泥土撞去。“哎,这是干什么?”
崔英莲单手拖住对方的额头,柔声道:“天地君亲师,你以后只需要跪君,其他的都无需再理会了,自然也不用再跪爷了。”
少年颤声道:“爷,孙子不是惧怕父亲,而是敬畏。如果没有父亲,那就没有爷,没有了爷,固盛当然不可能有福气得到现在这份泼天富贵。”
“你当真觉得这是福吗?”
崔英莲脸上表情复杂:“人道命途号称“三百六十行’,却连给咱们留一个位置都不愿意,在别人眼里,咱们这个行当可是贱的很啊。”
“那是他们不懂!”
李固盛仰着头,眼珠子里装着一股火。
“这么说你已经懂了?”
崔英莲笑道:“那你给爷讲一讲,咱们这行的关键是什么?”
“是主子爷。”少年毫不犹豫道:“主子爷是树,那咱们就是藤。主子爷是灯,咱们就是影。”“说的很对。”
崔英莲满意道:“咱们这行是靠着自己的“断根之物’压胜上道,本身就是残缺不全之人,所以只能依附主子爷的庇佑才能生存,只有把主子爷伺候好了,咱们才能“以技升命’,在命途这条路上行稳致远。”“爷,那啥是“技’啊。”
少年刚刚才净身不久,腿间的肉体苦痛都还有些许残留,只能算是打下了基础,还不清楚上道的个中关隘。
他曾经悄悄问过自己的父亲,但对方却未多言,只是一味地摇头。
也问过母亲,后者却只知道低头抹泪,然后挨上父亲的几个耳光。
“咱们这行虽然不被人道命途所承认,但实际上存在的历史比很多行当都要久远,属于是“黎官’的一个分支,吃的也是皇粮,承的也是天恩,不比任何行当要差。”
“所以他们虽然在嘴上把咱们贬得一文不值,可在皇权兴盛之时,都得在咱们面前点头哈腰,规规矩矩叫一声“公公’。”
崔英莲拉着少年走到湖边的一座凉亭坐下,将对方按在一个石凳上。
少年神情惶恐,不敢推辞,只得正襟危坐,全神贯注去听对方的话。
“咱们这行的门道拢共两点,一叫“苦技’,二叫“心技’,法门也不难,就是要先学会吃苦,再学会用心。”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道:“爷,我还是有点不太明白。”
“你不用把它想得太复杂,所谓“苦技’其实很简单,就是要能吃苦、会吃苦,甚至还要学会自己去找苦来吃,找委屈来受。”
崔英莲声音温和道:“端茶倒水、揉肩捶背、值班守夜.所有的脏活、累活、杂活都得亲力亲为,学会挨打、挨骂、挨罚,皮肉要厚,心智要稳,受得住外人的污蔑、同行的攻讦,还有主子爷的恩宠别移。无论是起是落,都能做到宠辱不惊,那“苦技’便算是成了。”
“爷,那成了以后呢?”
“成了以后,你就知道怎么去求得主子爷的心疼了。气数、命数、命器,所有的一切自然而然也就跟着来了。”
崔英莲说道:““苦技’的核心是求赏,雨露雷霆皆是天恩,不管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的,只要是主子爷赏下来的,那都是能帮助咱们提升命数的宝贝。”
李固盛听得似懂非懂,很努力地想要去理解这些话中的意思。
崔英莲也没有催促他,自顾自欣赏着亭外的湖景。
“爷,我知道了。”
许久之后,少年猛地擡头:“您说的是先苦后甜,吃了苦,求了赏、得了宠,积了势,咱们就从“宦’成了“官’。”
“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崔英莲表扬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有人也说这叫“先当孙子再当爷’,你觉得对不对?”
“对。”李固盛脱口道:“我就是孙子,您就是爷。”
“哈哈哈哈”
崔英莲闻言,眼中满是赞许之色,继续往下说道:“学会了吃苦只是基础,往后的“心技’才是关键。”
“咱们是藤,也是影,如果没有了主子爷,那咱们便一无是处,所以你要学会揣摩主子爷的心思,看懂他的喜怒哀乐,主子爷还未开口,你便明白他想要说什么、做什么.”
崔英莲正色道:“到了这一步,你才能真正成为主子爷的影子和化身,一颦一瞥皆有皇家威仪,一言一行常随浩荡天威。”
李固盛虽然年岁尚幼,涉世未深,不太懂方才那番“吃苦’的含义,但不代表他不懂现在这句“化身’的分量。
宦官依靠主子爷而存,主子爷手中的权势便是宦官手中的刀剑。
得几分宠,便能仗几分势。
“你是老佛爷亲自为皇帝爷钦点的伴当,往后伺候的可是新朝的开国皇帝,起点比内廷的所有爷爷叔伯们都要高上不知道多少,所以你这条路注定不好走,要吃更多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