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枝头,玄洋大庙深处。
一夜酣战之后,本该是筋松骨酥,好好休息的时候,可中岛成却从床榻上爬了起来,用一层薄薄的轻纱盖住自己因为苍老而变得臃肿松弛的皮肉,坐到了窗边。
窗棂框着圆月,她拿起书桌上的钢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了‘靖教’二字。
这个词几乎涵盖了她在北武组的一生,也是她此生在命途所取得的成就的缩写。
她之所以能够成为玄阳祭社的‘师公’,就是因为她曾经牵头撰写了关于‘靖教神庭’的内容。
在中岛成的设计当中,一名北武组信徒要想在死后进入‘靖教神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从入教开始便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生而有罪’,只能通过牺牲和奉献的方式来洗涤自身的罪孽,最终方可得入神庭。
这里面就牵扯到了许多的内容,包括自身罪孽的类型,以及对应的赎罪方式,还有如何才算有效的‘牺牲’和‘奉献’。
金菊教数百年来的战略方向一直都是入侵黎土,因此中岛成为了能够描述清楚黎民身上的‘肮脏’和‘污秽’,曾经亲自进入了黎土,加入了黎土教派,潜心学习了解。
最后甚至付出了自己挚爱的性命,才终于圆满完成了这部分教义内容。
可以这么说,北武组教义当中关于‘靖教神庭’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中岛成的心血所化。
但是现在,北武大尊却要强行将‘靖教神庭’改为‘神风英灵堂’,这让中岛成陷入了痛苦的挣扎当中。
她当然知道北武大尊为什么要这么做,大国主和出云神之间的争斗在国神道中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顾北武作为出云神的儿子,自然会坚定不移站在自己父亲这一边。
可对于中岛成而言,‘靖教神庭’又何尝不是她呕心沥血养育而成的后代?现在让她亲自动笔修改其中相关的所有内容,无异于让中岛成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
月色孤寂,人心凋零。
就在中岛成深陷迷惘之时,一双有力的手臂忽然将她拥入了怀中。
男人长相英武明朗,眉眼间还带着一抹不羁之色,体型挺拔匀称,赤膊的上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单论皮囊无疑是百里挑一的美男子。
他将一件丝绸睡袍披在中岛成的身上,下巴轻轻放在对方的肩头,侧脸紧紧贴着女人花白的鬓角,眼睛看着纸上那两个落笔极狠,几乎要将纸面勾破的大字。
“姐姐,这么晚了不休息,是有什么心事吗?”
温柔的声音钻进耳朵,让中岛成忽然生出一股过电般的感觉,耳垂一阵酥麻。
她‘嗯’了一声,说道:“还有些教务没有处理完,你先去睡吧,刚才累得满头大汗,现在应该很疲惫了吧?”
“我已经恢复过来了。”
周少贵,或者现在应该叫他凉介,摇了摇头,就这么拱着身子拥着中岛成,用一种撒娇的口吻说道:“是什么教务让你这么心烦?姐姐你跟我讲讲吧,说不定我还能给你帮上一点忙。”
对于这个男人,中岛成将对方视为神祇对自己潜心奉教的奖赏礼物。
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她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占有欲,直接将对方带进了玄洋大庙。
不过中岛成还没有彻底迷失心智,还是在暗中派人去调查了对方的身份。
金菊教一直以来都在暗中侵蚀黎土信仰,扶持了不计其数的傀儡教派,掠夺了大量的黎民进入各派道场。
时间一长,金菊教内就有了很多金菊人和黎人结合生下的混血后代。
这个叫‘凉介’的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其中还有很多的蹊跷和巧合,但中岛成并不太在意,毕竟对方身上没有命位,根本不会对她造成任何的威胁。
如果以后发现对方身上真有问题,她也可以随手将其处理干净。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是打算先好好尝一尝这份礼物的滋味。
“我负责的教务都跟教义有关,很枯燥的,你应该没有兴趣。”
“姐姐你还没说,怎么就知道我没有兴趣?”
周少贵从旁边端过一个锦凳,规规矩矩在中岛成的身边坐下:“就算我真的听不懂,但我能感觉的到,姐姐你现在心里有很多的苦恼。我希望能为你稍稍缓解一二,哪怕只是一丁点,那我也心满意足了。”
“傻小子。”
中岛成无奈一笑,问道:“那你知道靖教神庭吗?”
“当然知道。”
“现在北武大尊有令,要将‘靖教神庭’改为‘神风英灵堂’。这不单单是一个称呼的变化,其中涉及到了上万字的内容,包括罪孽认定、入廷流程、仪式典礼、祭拜规章等等,都需要一一对应着修改,不能继续沿用原来的内容,否则就是去形不去神,长久以往,容易留下祸根。”
周少贵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此前我们那里的布道公专门宣布了改名的消息,我以为这件事就已经算是完成了,没想到里面居然还有这么多需要修改的内容。”
“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中岛成沉默了片刻,心头忽然一动,问道:“凉介,那你在得知‘靖教神庭’要被改名之后,是什么感觉?”
“不理解。”
周少贵在来前已经把北武组近期发生的事情了解得格外透彻,更是在那群混血信徒当中混迹了数天,对于这个群体关于教义更改的态度了如指掌。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
周少贵故意沉默了片刻,然后朝着对方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挠头道:“就像是我一直都是玄阳尊者的信徒,可突然间有人告诉我,我其实信仰的是隔壁祭社的神祇。虽然都是咱们国神道的神,但总感觉自己前半生的信仰都是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