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炎没说话,只皱了皱眉。
目光扫向右手边,见石头缝隙里,弹出颗小小的蛇头。
他微微偏头,又瞧见左手边石缝中,几条小蛇正盯着他。
这女人,竟能通过小蛇传信?
或是————与小蛇共享视野?
曹炎面沉如水,从青石后走出。
他缓缓擡起手中炎龙刀,刀尖遥指蛇妖,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我虽重伤,已近油尽灯枯。但若不惜此命,崩碎丹田元,引动九重惊雷刀」寂灭斩————拉你同归于尽,也未必不能。」
话音落的瞬间,曹炎身上那股因重伤而萎靡的气息,陡然变得极端危险。
一丝丝狂暴、混乱,却带着毁灭性力量的元波动,从他体内隐隐透出,像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炎龙刀似感受到主人决绝,刀身竟自主发出低沉嗡鸣,崩裂的刃口处,隐隐有暗红光芒流转。
「九重惊雷刀?」
蛇妖目光在曹炎身上缓缓一扫:「青阳古城曹家的人?」
她修炼数百年,见多了人类临死前的反扑。
可像眼前这青年般,意志这般坚定,决心这般彻底,竟让她都觉出丝威胁的,倒真罕见。
她毫不怀疑,若真逼急了,这人类青年定然会做那疯狂之举。
「同归于尽?」
蛇妖鲜红蛇信快速吞吐几下,又娇笑起来:「何必弄得这般惨烈?奴家修炼至今,最不缺的便是耐心。你们的朋友」,该快到了吧?」
她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又道:「等你们杀个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奴家再出来收拾残局,岂不美哉?」
说完,她白影一晃,似融化般,悄无声息融进山谷上浓稠的青灰色雾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那股阴冷、甜腻的妖气没散,如无形枷锁,仍牢牢罩着整个山谷,缠在每个人心头。
它无声提醒所有人一他们并未安全,只是从将被吞噬的猎物,变成了被圈养的囚徒,等着更残酷的命运降临。
希望彻底湮灭,只剩更深沉、更无助的绝望,在浓雾与妖气包裹下,无声蔓延。
曹炎却像什么都没发生,往回走了几步,在原先擦刀的那块青石上,又坐了下来。
前有狼,后有虎,这局面,比他预想的更糟。
但他除了殊死一搏,别无选择。
让他抛下这些人逃命————
他做不到。
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
「曹炎师兄————」
曹炎转身,见两名十六七岁的少年,走到他跟前。
一人手里攥着柄匕首,另一人手里握着柄断刀。
攥匕首的少年道:「曹炎师兄,我们俩伤得不重,让我们去谷外放哨吧。你伤这么重,先歇歇。」
曹炎看着他们眼中尚未完全熄灭的勇气,微微点头。
能在这般处境下,仍保持镇静,还主动请缨放哨,这两名少年心志之坚,远胜旁人。
可仅仅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噗!
一声闷响混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两道身影带着溅起的黑泥,如破麻袋般从谷口方向被掷来,直砸向曹炎!
正是那两名主动去放哨的少年!
曹炎瞳孔骤缩,脚下一错抢上前,双臂张开稳稳接住两人。
少年们口中不断涌出血沫,染红了胸前衣襟,眼里满是痛苦与不甘,望着曹炎的目光里还带着几分歉意。
曹炎眼中怒意一闪,喉结滚动着压下心绪,从怀中摸出个乌木小瓶,指尖一颤倒出两颗莹白药丸——
那是曹家秘制的疗伤药,寻常时候绝不轻用。
可其中一名少年却突然伸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气若游丝,声音断断续续:「曹————曹师兄————别————别浪费药了————下————下辈子————再————再报您的恩————」
话未说完,他的手臂如断了线的木偶般无力垂下,眼神迅速黯淡,最后一丝光彩彻底熄灭,气绝身亡。
另一名少年连话都没能说出口,只来得及用尽力气看了曹炎一眼,脑袋一歪,也软倒在曹炎怀里,再无气息。
身后众人在湿泥里瑟缩着后退,人挤人地缩在角落,有人被踩了脚也只敢闷哼一声,连擡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曹炎抱着少年们尚且温热的尸体,眼圈泛红。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混着自责涌上心头—
是他同意这两个孩子去放哨,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他缓缓蹲下身,将两名少年轻轻放在湿泥里,还细心地用他们的衣角擦了擦脸上的血污。
站起身时,他擡起头,目光扫过身后缩成一团的众人。
那一百多人此刻都瞧清了这幕,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似也被风吹灭,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与麻木,像谷中的雾气般裹住了每个人。
有些心智脆弱的弟子再也忍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泥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哭声在死寂的山谷里打着转,混着雾水更添几分凄凉。
曹炎转回身,将宽阔却染血的背影留给他们。
他握着炎龙刀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嘶哑却掷地有声:「只要我曹炎还有一口气在,便一定会带你们出去!」
话音刚落,几缕极轻的脚步声从谷口传来。
踏在湿石上带着细微的「沙沙」声,缓缓逼近。
像毒蛇吐信般令人心头发紧。
谷口的光线忽然一暗,数道身影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阴影投在湿泥里,如张巨网般罩住了整个山谷。
为首的两人身着白衣,气息阴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正是拜月教那两名蜕凡入品的高手。
旁边站着的,正是七星堡赤焰堂堂主白楠。
白楠脸上挂着得意狞笑,眼神如饿狼般盯着曹炎。
他的身后,还跟着四名「入劲境」香主,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扫视着谷中众人!
「曹炎,这次看你还往哪儿逃!」
白楠得意大笑,声音里满是戏谑,「如今你重伤在身,又被我们堵在这死谷里,真是瓮中捉鳖!识相的就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点罪!」
曹炎却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决绝。
他左手手指轻轻拂过炎龙刀的刀身。
刀刃上还沾着先前的血,被他的指尖擦过,留下一道淡痕。
曹炎淡淡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手下败将,也配说这话?」
「你!」白楠嘴角一抽,眼中杀意骤然暴涨,握着刀柄的手青筋凸起。
却在此时——
曹炎手中的炎龙刀忽然发出一声惊雷般的嗡鸣,刀身暗纹亮起,裹着残余的元!
他的身影如离弦之箭,不顾肩颈伤口的剧痛,直冲向白楠!
白楠早吃过曹炎的亏,哪敢硬接?
他脚下一滑立刻后退,同时对着身旁的拜月教高手急喝:「快拦住他!」
两名拜月教高手应声上前,戴着玄色手套的双手凝聚起淡蓝寒气,掌风未到已透着刺骨冷意,一左一右朝着曹炎拍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一道白影忽然从岩壁阴影中窜出,速度快得如道白烟一正是先前隐匿在侧的蛇妖!
她掌心裹着浓郁妖力,泛着淡淡的青芒,结结实实印在了一名拜月教高手的后心!
「噗!」
那拜月教高手猝不及防,被打得向前踉跄三步,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曹炎见势,脚掌猛一用力,人已快速前冲,手中炎龙刀顺着转身之势狂斩而出!
刷!
一道暗红刀光闪过,带着破空锐响,一条染血的胳膊带着血雾飞起,「噗通」一声落在泥里,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黑泥。
那挨了蛇妖一掌的拜月教高手虽躲开了曹炎致命一击,左臂却被齐肩斩断,疼得他惨叫出声,捂着伤口不断后退!
白楠与另一名拜月教高手同时一惊,脚下连退几步,警惕地盯着蛇妖和曹炎,眼中满是忌惮。
「孽畜!竟敢插手我拜月教之事!」
那名拜月教高手又惊又怒。
他怎也没料到,这沼泽里的蛇妖竟会帮着曹炎,坏他们好事!
蛇妖一击得手,迅速退到曹炎身侧,竖瞳中燃着仇恨火焰,蛇信快速一吐,带着几分急促道:「喂,曹家的小子,我跟你联手!」
「这些拜月教的杂碎,抓了我妹妹,把她丢进青阳古城的血刀门,至今生死不明!」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我原本想进城寻找,却发现城门被他们下了禁制,有进无出,只能退回这迷雾泽里等待机会!」
曹炎闻言,脑中瞬时闪过血刀门覆灭的旧事————
那晚正是有蛇妖闯入血刀门总坛,血洗了血刀门,才让三大帮派之一的血刀门,变成了如今这般半死不活的模样。
谷中冷雾缠上他的脸颊,湿意渗进肩颈的伤口,曹炎强压下心绪,沉声道:「前辈,你妹妹或许还活着!依我等探查,那晚大闹血刀门的蛇妖已然逃脱,官府至今还在布网追查,却连她的踪迹都没捕获。」
「若此番我们能脱困,我以曹家百年声誉立誓,必倾全族之力,助你寻回妹妹!」
蛇妖竖瞳骤缩,蛇信在唇间飞快一吐,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腥风,几乎没有犹豫:「成交!」
她话音落下时,周身妖力微微一荡,竟令身旁的雾气扭曲成蛇形,绕着她缠了半圈才散在冷风中,显露出几分妖异的力量。
二对三!
己方虽一人肩染血、一人露妖相,可曹炎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眼底竟映出一丝微光。
他在绝境中瞧到了扭转战局的希望!
然而拜月教的人,显然早有准备。
「哼,区区蛇妖,也敢在我等面前猖狂!」
未受伤的那名拜月教高手冷哼一声,袍角扫过地面枯木枝,发出「咔」的轻响。
他从怀中摸出张泛黄符纸,符角绣着暗紫鬼纹,与受伤的同伴对视一眼,同时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他们的声音裹在雾里,带着几分鬼气,听得人头皮发麻!
黄符瞬时燃了起来!
焦糊中掺着腥气的黑烟,在浓雾里散不开,凝成团灰黑色的雾团,呛得人喉咙发紧。
数道由幽暗元凝成的锁链,从符纸的火光中飞射而出,链节上的青荧符文在雾中格外刺眼,似有性命般,带着「咻咻」破风声,闪电般缠向蛇妖!
「该死!是锁妖链!」
蛇妖心头一惊,足尖在湿石上一点,鞋尖沾的淤泥飞溅,身形如白烟般转身就逃!
可那锁链似长了眼睛,竟追着她身上的妖力气息,速度比雾中的惊鸟还快,转眼就到了身后!
曹炎不及细想,一个箭步冲上前,炎龙刀在雾中划出一道暗红弧光,带着破空锐响狠狠斩向锁链!
刷!
刀刃却如劈在了影子上一般,从那锁链上穿透而过!
「糟了!」
曹炎心头剧震。
他未稳住身形,身后的白楠与两名拜月教高手已踏着湿滑地面追来!
前方的几条锁链却已现回实体,如毒蛇般「嗤嗤」破雾,飞至蛇妖身前,毫不留情地从她肩胛、腰腹洞穿而过!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