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咳了一声,柔声开口:“诸位长老,都消消气。”
满殿的目光转向她。
“宫主的决断,自然有宫主的道理。”
“妖神正统回归,是天大的喜事,咱们道宫盼了万年,好容易盼来,怎么能在这喜庆日子里,闹得脸红脖子粗呢。”
她说着,柔柔地叹了口气,“只是……”
来了。
萧凡心里说。
“只是什么,副宫主但说无妨。”
金翅鹏长老接得飞快。
“只是妾身也有一点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夜阑的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仍拢在袖中,姿态放得极低,“九儿姑娘身负道统,这是喜事。”
“可诸位长老担心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的来历,她的根脚,她的这些年,咱们确实都不清楚。”
“妾身倒有个折中的法子。”
“继位之事,可以先缓一缓。让九儿姑娘先住着,先把道统学着,等她的来历查明白了,根脚清楚了,咱们再名正言顺地办继位大典,岂不两全?”
她话音温柔,字字妥帖。
萧凡却在心里把她这句话拆了一遍。
缓一缓,就是拖。
来历查明白,查多久?一年是查,一万年也是查。
等查明白的那天,黄花菜都凉了,道统还在,继位无期。
好一个“两全”。
殿上几位长老却受用得很。苍横第一个点头:“副宫主这话在理!比某些人的泔水话中听多了!”
“本宫说了。”
涂山璇玑的声音冷了下来,“此事,毋庸再议。”
“宫主!”夜阑哀哀地唤了一声,眼圈微微泛红,“妾身知道您盼正统盼得苦,可您也要为道宫想想,为八脉想想啊。您这样一言而决,叫底下的人怎么服气?传到诸天去,人家会说咱们妖神道宫的宫主,是个听不进半个不字的独夫啊……”
她说着,竟真的滚下两滴泪来,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
萧凡看得暗暗点头。
这位副宫主,是个人物。
五脉逼宫,是明火;她这一哭,是浇油。
火上浇油还不脏自己的手,字字句句都是“为您好”“为道宫好”。
殿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涂山璇玑盯着夜阑,狐眼里寒意一点一点积起来。
涂山明烛轻轻咳了一声:“宫主,诸位长老也是一时心急,话赶话说到这儿。”
“依老身看,今日不如先散了,各自回去冷静冷静……”
“明烛长老也要和稀泥?”苍横不满地嘟囔。
“老身是和血性的。”
涂山明烛眼皮一耷拉,“不像某些人,是和谣言的。”
苍横被噎得直翻白眼。
夜阑伏低身子,肩膀轻颤,一副受惊的小鹿模样,可她脚下那汪墨一样的影子,纹丝未动。
“好,好一个为道宫好。”
涂山璇玑气极反笑,“本宫今日算是领教了。”
“既然诸位对本宫不满……”
她缓缓站起身,白发无风自动,道神境巅峰的气息自她身上一寸寸苏醒过来,“那不如换个说法。”
“谁不服,谁上来。”
“打赢本宫,这宫主之位,连同道宫基业,双手奉上。”
满殿死寂。
五脉长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谁敢?
道神境巅峰,五大势力里都数得着的存在。
跟她动手,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可不动手,这场逼宫就成了笑话。气势汹汹地来,灰头土脸地散,往后五脉在道宫还怎么抬头?
就在这五脉骑虎难下、满殿僵持的当口,血蝠长老那双倒吊的三角眼,忽然一转。
转到了萧凡身上。
“宫主的威严,我等自然不敢冒犯。”
他尖声尖气地开了口,“逼宫二字,我们担不起。”
“可今日之事,说到底,祸根不在宫里,在宫外。”
“星陨神宗的小子就站在殿上。”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他来咱们道宫,是替星陨子打前站的,图谋我宫道统基业。
“此人不除,道宫一日不得安宁!”
“今日他敢带着神格来,明日他就敢带着星陨神宗的大军来!”
“对!”苍横的眼睛也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的台阶,“祸根是他!宫主,不是我们要逼宫,是此人留在道宫,祸乱人心!”
“交出萧凡,逐出道宫,谣言不攻自破!”
五脉的怒火,齐刷刷地调转了矛头,钉在了萧凡身上。
萧凡站在殿心,迎着十几道杀气腾腾的目光,忽然有点想笑。
欺软怕硬,古今同理。
不敢对宫主翻脸,就对他这个软柿子下刀。
柿子还是外来户的柿子,捏碎了都不用赔。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涂山璇玑也沉默了。
她就那么站着,没有立刻驳斥。
萧凡垂着眼,心里雪亮。
她不说话,就是在等。
等五脉把火烧到他身上,等他扛不住,自己求去。
那样人是他自己走的,不是道宫赶的,九儿怪不到她头上。
这手算盘,打得无声无息。
他要是此刻喊冤、叫屈,或者搬出星陨神宗的名头来压人,就都中了套。
示弱,五脉得寸进尺;示强,坐实了谣言;搬靠山,更是替“星陨神宗渗透道宫”的说法添了一条活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