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青光落在万妖殿前的广场上,萧凡刚踏下来,就听见了殿里的动静。
隔着九十九重白玉阶,隔着两扇高耸的殿门,那股声浪还是撞了出来。
不是争吵。
争吵是有来有回的。
这个声音,是单方面的质问,一浪接着一浪,砸在同一个地方。
守门的妖卫推开一条门缝,萧凡侧身进去。
大殿比他上次来时满得多。
八脉长老各据一席,身后还站着各脉的头面弟子。
天狐长老涂山明烛坐在左首,眼皮耷拉着,一言不发。
玄龟一脉的归藏长老蜷在右首末尾,像是睡着了。
主位上,涂山璇玑端坐,白发垂肩,狐眼半阖。
她的左手边下首,坐着一个萧凡没见过的女人。
那女人一身玄色宫装,身段窈窕,面若敷粉,眉眼生得极柔,柔得近乎没有骨头。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一点忧色。
若不看她脚下,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温婉贤淑的深宫主母。
可萧凡看了她脚下。
正午的日光从殿顶的琉璃瓦照下来,满殿的影子都朝东偏,唯独她的影子,纹丝不动地钉在她自己脚下,浓得像一汪墨。
影猫一族。
道宫副宫主,夜阑。
萧凡迈进殿门的脚步声不重,可满殿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钉了过来。
声浪停了。
“宫主。”
萧凡拱手,目不斜视,“晚辈萧凡,奉命来见。”
“嗯。”
涂山璇玑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站着听。”
萧凡退到殿心一侧,垂手而立。
他算是听明白了。
他进门之前,这场议事已经进行到了尾声,而尾声的内容,与他有关。
“……宫主,老朽今日把话放在这儿。”
开口的是苍狼一脉的长老,狼首人身,一身腱子肉把法袍撑得鼓鼓的。
他这一脉在八部千妖界就跟萧凡结过死仇,此刻说话,喉咙里像是滚着砂石。
“九儿姑娘身负妖神道统,我等不敢不敬。”
“可妖神道统是妖神道统,人心是人心。”
“她来历不明,根脚不清,凭空冒出来一个‘正统’,就要入主万妖殿,继承宫主之位……”
他越说声音越冲,“一万年前妖神大人何等人物,他老人家的道统,就这么轻易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
“苍狼长老慎言。”
涂山明烛眼皮抬了抬,“九儿姑娘的神格是做不了假的。”
“万妖殿上,八脉都验过。”
“神格做不了假,人能!”
苍狼长老一甩袖子,“谁知道那神格是怎么到她身上的?谁知道她在外头那些年,被什么人教过、喂过什么药、起过什么誓?!”
“苍横长老说得在理。”
金翅鹏一脉的长老阴恻恻地接上,“神格是死物,人心是活的。”
“死物认得了主,活人心向着哪儿,可就说不好了。”
“万一她真是星陨神宗喂出来的呢?”
血蝠长老尖声补刀,“到时候道统归了人家,咱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都少说两句。”
犀魔一脉的长老闷声闷气地开口,“嚷嚷解决不了问题。”
“问题是,谁来查,怎么查,查出来怎么办。”
“我说苍横。”
归藏长老慢悠悠地开口了,眼睛还眯着,像是说梦话,“你这话说的,跟外头那些嚼舌根的谣言,倒是一个锅里炖出来的。”
苍狼长老苍横脸色一僵:“归藏,你什么意思?”
“老朽能有什么意思。”
归藏长老打了个哈欠,“老朽就是闻着这殿里的味儿,跟膳堂后头那口泔水桶有点像。”
“你……”
“好了。”
主位上,涂山璇玑开了口。
只两个字,满殿的火气都被压回了膛里。
“九儿的事,本宫已经说过。”
她缓缓道,“妖神正统,神格为凭。”
本宫收她为亲传,传她道统,待她掌全传承之日,便是继位之时。
“此事,毋庸再议。”
“宫主!”
这一回,出声的不止苍横一个。
血蝠一脉的长老尖着嗓子,幽冥蛇一脉的长老阴着调子,金翅鹏一脉的长老拍着椅背,犀魔一脉的长老闷声闷气地跺了跺脚。
五脉同时发难,声浪再次掀起来。
“此事关乎道宫万年基业,怎么能不议?!”
“宫主三思!万妖殿的位子,关乎八脉根本,岂能由宫主一言而决?!”
“今日若不给我们五脉一个说法,这议事,就没个完!”
萧凡垂着眼,静观其变。
一言堂。
涂山璇玑这四个字,是把八脉全都按在了案板上。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霸道,她是根本不在乎别人说她霸道。
可压得越狠,弹得越高。
他眼角的余光,落在了左手边那位温婉的副宫主身上。
夜阑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