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凡给归藏长老续上一碗酒,忽然问了一句。
“前辈深夜造访,又把这等辛秘和盘托出。”他抬眼,“为什么是我?”
归藏长老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因为你身上有同族的气息。”
“老朽活了这把岁数,龟甲上的纹路都快磨平了,鼻子不会出错。”
他慢吞吞道,“你身上缠着我玄龟一族的因果,而且很深。”
“深到像是……受过我族的大恩。”
萧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前辈没闻错。”
“当初在八部千妖界,我落难之时,是玄龟一族出手相助,护过我性命,也传过我法门。”
他的声音很平,“这份恩,萧某一直记着。”
“怪不得。”归藏长老抚掌而笑,笑到一半,又咂了咂嘴,“不过嘛……”
“你身上的味道,可不止这一股。”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里捻了捻,像拈起一根看不见的线。
“玄龟一族的因果是暖的,还有几股是凉的,扎手。”
归藏长老眯眼道,“苍狼的,金翅鹏的,血蝠的,幽冥蛇的……小子,这几族你也没少得罪啊。”
石台边,几道目光唰地钉在萧凡脸上。
“咳。”
萧凡面不改色,“当年在八部千妖界,除了玄龟、影猫两族,其余几族,多多少少都交过手。”
“何止交过手。”
归藏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老朽隔着三条星路都能闻见那股子敌意。”
“小子,老朽提醒你一句,八部千妖界是八部千妖界,妖神道宫是妖神道宫,可两处的族脉是同根的。”
“你在那边跟金翅鹏一族结的仇,这边金翅鹏一脉的长老,骨子里流着的是一样的血。”
“这事儿要是让几派长老知道了……”归藏长老摇了摇头,“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多谢前辈提醒。”
萧凡拱手。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该得罪的人,我恐怕还是要得罪。”
“我们来妖神道宫,不是为了做客。”
“绿妖之祖的本体封在九幽秘境,它的邪气却已经渗进了诸天万界。”
“碧落城、太古星墟、兽潮,一路走到这里,前辈,下一次它露头,倒霉的未必是别人。”
“想挡住它,必须结盟。”
“妖神道宫也好,星陨神宗也罢,有多大仇,在绿妖之祖面前都得先放一放。”
萧凡直视着归藏长老,“所以无论贵宫上下对我什么态度,这个盟,我都会尽力去促成。”
夜风穿殿,火盆里的火苗腾起半尺高。
归藏长老盯着萧凡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就冲你这句话,老朽帮你。”
“你帮不了。”
“哦?”
“前辈肯帮忙,晚辈求之不得。”
萧凡道,“既如此,不如由前辈去向宫主进言。”
“前辈是宫中宿老,您的话,宫主总要听三分。”
归藏长老把酒碗放下了。
他看着萧凡,脸上的笑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最后摇了摇头。
“没用。”
“宫主不会同意的。”
“这事儿由谁去说都没用,老朽去,只会碰一鼻子灰。”
“为什么?”黄爆爆忍不住插嘴,“不就是个结盟吗?那白毛宫主再横,总不至于连道理都不讲吧?”
“跟道理无关。”
归藏长老叹了口气,“跟他是谁有关。”
“他是星陨神宗的人。”
“宫主这一辈子,最听不得四个字,就是星陨神宗。”
萧凡的眉头皱了起来:“宫主与星陨神宗,有旧怨?”
“有。”
归藏长老斟酌了半天措辞,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星陨子那老东西,欠过宫主一笔债。”
“什么债?”
“情债。”
破殿里,死一般地静了三息。
“噗!”大黑狗一口酒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黄爆爆被鸡腿噎住了。
雪玲珑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万年不化的冰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道裂缝。
柳如烟别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
星璃低着头,用力研究着碗里的倒影。
萧凡维持着斟酒的姿势,一动不动。
“前……前辈。”
他的声音有点干,“星陨子是我师父。”
“所以啊。”
归藏长老同情地看着他,“你说你倒霉不倒霉。”
“前辈,”萧凡斟酌着措辞,“这笔债……很深?”
“深。”
归藏长老吐出一个字,想了想,又补了三个字,“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