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血过程持续了两分钟。
老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嘴唇有些发抖。一整天只喝了半瓶辐射水,他的血液粘稠得像胶水,流速很慢。
拔针后,窗口扔出来两样东西:
一枚价值10金钞的硬币,和两块巴掌大小,用油纸草草包裹的黑色膏状物。
那东西看起来和「蟑螂膏」很像,但质地更粘稠,有一股作呕的酸甜味。
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福糖膏」。
据说是糖厂回收的行尸和怪物烂肉,用强酸水解成原汤,再加入催化剂和工业香精,熬制成高热量黑色胶质。
福糖膏能提供惊人的热量,让拾荒客活下去。代价是肝脏肿大,肚子像充气一样越来越鼓。
老陈扶着车身缓了一会儿,直到眩晕感稍退,才捡起两块福糖膏。
他用衣角小心翼翼擦去上面灰尘,揣进贴身口袋里,步履蹒跚地向城门走去。
这是属于废土的炼金术:用自己的鲜血换取烂肉,用慢性死亡换取苟活。
七、帐单临海城外城,黑金商社回收点。
老陈排在「闲散商」的队伍末尾,身影佝偻,像一株枯萎植物。
他们今天的收获清单:
高纯度铜触点,一块勉强能用的旧时代电路板,两套废弃护甲,还有一条被咬烂的蜥蜴尾。
【收入项】
铜触点:黑市回收价50金钞电路板:边缘轻微朽化,20金钞废弃护甲两套:30金钞蜥蜴:卖给路边摊贩,10金钞卖血:10金钞总收入:120金钞【支出项】
驱雾灯折旧摊销:20金钞三人的口粮:20金钞诱饵包成本:10金钞栖息保护税:30金钞总支出:80金钞。
一家三口,在辐射与怪物的夹缝中拼命了一整天,透支400毫升鲜血,才赚了40金钞。
这点钱,不够买一支廉价抗辐针,也不够买一排子弹,但足够他们买下「明天的太阳」。
今天碰巧是小石头的六岁生日。
老陈一家挤在路边汤锅前,奢侈地买了一碗热腾腾的肉碎汤。
那些碎肉的原料,是从地下排水渠里回收的「不可名状之物」,再经过工业处理后才勉强像肉。
两夫妻坐在阴影里,小口啃食着那两块散发怪异酸甜味的「福糖膏」,每一口吞咽,喉结都艰难地上下滚动。
小石头坐在灯光下,抱着那碗珍贵的肉汤。孩子很懂事,舀起一勺汤,想要递给父母。
老陈和妻子挡了回去,指了指手中的黑块,示意自己「有糖吃」。
小石头坚持,于是两夫妻也喝上了热汤。他们满脸脏兮兮的,却都带着笑。
作为记录者,我不打算为这温馨的一幕加上什么光明的注脚。根据废土的生存概率学,这种温情的半衰期极短。
也许明天,老陈的肝脏就会因为工业糖膏而彻底衰竭;也许后天,三人因为交不起税而被抓进罪民营;也许在某一次拾荒,小石头会漏看一次逆风滚动的草。
在这个容错率为零的废土里,任何一次微小的变数,一阵突然转向的酸雨,一只路过的变异兽,甚至一次伤口感染,都足以在荒野抹去他们的踪迹。
废土的风一吹,这样的家庭就像尘埃一样散了,且无人知晓。死亡不是意外,只是迟到的必然。
但也正因为没有明天,他们才拼命抓住了这一刻。这一切残酷的概率,并没有妨碍他们喝完这碗热汤。
这是废土的常态。
没有救赎,没有神迹,没有逆袭。
只有精打细算、谨小慎微,以及在绝望中硬挤出来的那一点点,关于「活着J
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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