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图,是从三尊战傀体内,那三缕远古法则里,一层一层剥出来的。
第一层,是天。
天有高低,有清浊,有上下。
把高低定住,就是镇天。
第二层,是地。
地有厚薄,有软硬,有阴阳。
把厚薄定住,就是镇地。
第三层,是人。
人有生老,有喜怒,有来去。
把生死定住,就是镇人。
……
张远站在那条脊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在九曜台上,自己第一次用镇的时候。
那时他以为,镇就是把东西往下压。
压得越狠,镇得越死。
现在他知道了。
错了。
镇不是压。
镇是定。
不是把敌人压到地上起不来。
是当敌人扑到你面前的那一瞬,你把他定在扑到你面前的那一瞬。
他还在扑。
可他已经动不了了。
因为那一瞬,被他钉住了。
就像傀门的钉子钉住虚空。
就像这根钉子钉住这一截脊。
……
张远睁开眼。
他抬起手,伸出食指,往身前的虚空里点了一下。
“定。”
“嗡——!”
他指尖下面,那一小块虚空,忽然不动了。
一尺见方的虚空里,连那些啃脊的灰白色絮,都停在半空。
一片絮停在半空。
停得很死。
停得连它边缘那些细得看不见的丝,也一根都没有动。
张远收回手。
“咔。”
那一尺虚空碎了。
碎掉的时候,连声音都不大。
碎屑向四周飘散开去。
飘出三尺远,就被两侧的虚空吞没了。
“走了。”
张远说。
三尊战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张远跟在后面。
他手背上那道铜色纹路,没有灭。
亮着。
……
又走了半个时辰。
前头那尊缺半身的战傀,又停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路断了。
它抬起头,两只黑洞洞的眼睛,望向脊外的虚空。
张远也抬起头。
脊外的虚空里,有东西过来。
来的不是一片一片的灰白絮。
来的是一条船。
船不大,一丈来长,两头尖,船身是黑的。
船上没有人划桨。
船底下,是一层很稠的黑雾。
那层黑雾推着船在虚空里走,走得很快。
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黑痕。
一条。
两条。
三条。
十一条黑舟,从脊的东面过来。
每条船上都站着人。
那些人穿着黑甲。
甲上有些地方是铜色的,铜色的地方磨得很亮。
十一条小船,船首上各插着一面黑旗。
旗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圆。
……
张远看着那些黑舟。
“界外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
三尊战傀齐齐转过身。
十一条黑舟靠到脊边上。
船首上的黑旗,忽然齐齐往下一垂。
一个声音从中间那条船上抬了起来。
压着船下的黑雾,四面荡开。
“傀道三百年没人走。”
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何守拙那个老东西,终于想通了,要从虚空里绕。”
“可他怎么不派自己的人来。”
“派了一条船也没有的人。”
话音里带着笑。
那是压着别人命运的人才会有的笑。
“我是界外巡虚使,池砚。”
……
“池砚。”
张远重复了一遍。
“你认得我?”
“不认得。”张远道,“可你们的名字,都是一个路数。”
池砚在那条船上笑了起来。
笑得船下的黑雾都跟着翻涌了两下。
“口气不小。”
他从船上抬起手。
那只手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黑线。
跟赫连戈手上的一模一样。
“十一船的巡虚卫,杀一个三百年没人管的口子,也够了。”
“上。”
……
十一条黑舟,齐齐动了。
船底那层黑雾往下一压,十一条船像十一支箭,从脊的两面扎过来。
三条从左边。
三条从右边。
五条从正面压上来。
船首上的黑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旗面上的黑色符文一层一层亮起来,亮成一片稠密的乌光。
张远没退。
他往脊的正中站了一步。
三尺宽的脊,站了三尊千丈的战傀,剩下的地方只够他脚下这一尺多。
他抬起手。
“定。”
“嗡——!”
最前面那三条船,忽然停住了。
不是停。
是钉住了。
船还在往前压。
船底下那层黑雾还在往前推。
可船身一动不动。
船首上那面黑旗,僵在半空,旗角一直没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