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台还剩多少人。”他问。
“八百。”
“上面还有几台在界外手里。”
“第十八台,第二十七台。”叶长风的声音沉了下去,“界外还在第十八台上架了一座炉,他们在炼东西。”
“炼什么。”
“炼根。”叶长风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把北苍梧抓来的人塞进炉里炼,炼出来的东西一根一根往上运,运到崖上去。”
张远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了一件事。
第二台上,那些车辙。
车辙边上,那一小撮青铜屑。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出那块从关下镇孩子手里买来的青铜片。
“这一片,是从第三台上捡的。”他把青铜片摊在掌心,“台上到处都有。”
叶长风盯着那片青铜看了很久,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车辙呢。”
“从第十八台一直压到第一台。”
叶长风的呼吸陡地一滞,猛地抬头:“他们不是在挖不动。”
“他们是在搬。”张远替他说完了。
台下,那一排跪着的人墙里,那个伐木工慢慢抬起了头。
他跪在石台上,手背上的木屑和血糊成一层壳,喉咙动了两下,才挤出声音:“你……你是从下面上来的?”
“嗯。”张远回头看他。
“那下面的关,还开着吗。”
张远看着他,说:“关了。”
伐木工愣了一愣,低下头,喃喃道:“关了……关了,我们也回不去了。”
他把手背在铁链上蹭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那层灰被两道水痕冲开。
“我是北苍梧的。”他的声音很哑,“我家那棵树,三百年前还是活的。后来被抽干了,抽到只剩一层皮,他们还让我们上关。”
“上关做什么,我们不知道。上来了才知道。”
他顿了顿。
“是给人当墙。”
伐木工把最后三个字说完,喉咙就哑了。
“是给人当墙。”
他跪在石台上。
两只手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
脸上那两道水痕从灰里划下来,一直划到下巴。
石台上的血已经干了。
风从云层里灌上来,从那片暗红色的血壳上刮过去,发出一阵细细的“沙沙”声。
张远看着他,过了两息,才开口。
“你叫什么。”
“木栓。”伐木工说。
“木栓,起来。”
“起不来。”
木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苦笑了一声。
“跪了四天了,腿不听使唤。”
张远没再说什么。
他走过去,一只手托在他的腋下,把他提了起来。
木栓站直的时候,腿抖得厉害。
晃了两下,才站稳。
他身后的灰袍人,一个一个被苍梧宗的弟子扶起来。
有的站不住,只能半靠着石台坐下。
可全都把腰直着。
第三台的风,比下面几台都大。
云从台底下翻上来,一片一片扑在台沿上,被台面撞散了,化成一层很薄的雾气,贴着地面往东走。
雾气贴着青石地面走,走到石墙根上,就往上卷。
卷过石阶,卷过那一排跪着的人。
叶长风靠着石台坐着。
他背上的刀口用布条缠了几圈,布条已经渗成了深褐色。
他喘了一口气,冲着旁边喊了一声。
“陈望。”
“到!”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弟子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脸上还挂着血。
那道血从额角拉到颧骨,被他拿手抹过两次,抹出一道一道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