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步落下的同时,三百丈冰面底下传出一道极细的裂响,像是深冬的河面在第一场冰雪融裂时发出的第一声呻吟。
那道裂响沿着冰层蔓延开去,从张远脚下出发,穿过一百丈、两百丈、三百丈,在三千名执令者脚底逐一炸开。
咔咔咔咔咔咔——
三千道裂缝同一瞬间爬上三千座冰柱。
冰柱从脚底起始,长出密密麻麻的霜线。
霜线爬过甲胄的缝隙,爬上肩甲与兜鍪,攀满刀柄与旗杆。
三千名执令者保持着一手撑旗、一手握刀的姿势,连瞳孔都在冰层下凝固成两点凝止的暗光。
然后整片冰面,连同三千座冰柱,一起碎了。
“哗啦——”
三千座冰雕碎了一地,碎在地上,成了冰渣。
冰渣中混着斩魂刀的碎刃、黑旗的残片、甲胄的甲叶,散落在方圆三百丈的黑色石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碎晶。
整面冰区里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
没有一个幸存者。
甚至没有一声临终的惨叫。
那些执令者至死都保持着站姿,而被冻裂的瞬间,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天穹上,那三千面黑旗织出的黑雾在失去执旗人后,缓缓散开,露出一角灰暗的天色。
天穹深处,一道细长的暗缝从北边拉到南边,又缓缓愈合,像一扇被推开门缝又合拢的门。
大道在那里无声震颤。
那一记“玄冰归墟印”,仿佛将虚空也冻裂了一瞬,又悄然弥合。
第四波冲上来的时候,张远做了一件让两边都没看懂的事。
他坐下了。
他就坐在台下那块黑石上,背靠着九十九级石阶,面对着四十万界外大军。
黑甲漫过碎冰覆盖的白色石面,密密麻麻从三面涌来,人挨着人,肩碰着肩,刀锋的寒光连成一片银灰色的海,仿佛漫无边际的潮水,一点点漫向那块黑石。
他坐下的那一刻,那四十万大军里静了三息。
像一盆水泼进火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停住了。
第四息,有人开始笑。
有人喊。
“他累了!”
“他打不动了!”
“杀上去!”
四十万人开始往上冲。
这一回他们不再排什么阵型,不再留什么后手,只是纯粹地涌。
黑甲压在黑甲上,后排推着前排,兵刃举过头顶,扯开嗓子嘶吼着,汇成一股铁灰色的洪流。
那股洪流从三个方向同时压来,漫过碎冰,漫过黑石,漫过那三千执令者留下的碎晶。
四十万双脚同时踏在地面上,整座九曜台像一面被擂响的巨鼓。
轰——轰——轰——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九座黑石碑都在颤,震得天穹上那层灰暗的云都在抖。
张远没看他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二十一颗大晶。
那些大晶有拳头大小,棱角分明,每一颗都折射着一层幽幽的暗光。
光在里面流转,像冰封住了流动的水。
那是碎星滩崩塌时,他从那片崩毁的虚空里摘下的二十一颗虚空晶,每一颗都封存着一片从二重天切走的飞地时空。
其中一颗晶里,还冻着一个迈步半途的云岚宗修士。
他的袍角凝在半空,身在光中半透明,像一个凝固在时间里的影子。
大晶底下,还有一小把碎屑。
那是碎星滩崩塌的时候,跟着他一起出来的碎晶屑,八枚。
指甲盖那么大,不成形,不成器,有的缺了一角,有的表面满是裂纹。
在界外,这种东西叫边角料,连最低等的界兵都看不上眼。
张远拈起一枚碎屑,按在了眉心。
晶屑一贴上眉心,就化。
化成一缕气。
那缕气细如游丝,带着一点冰凉的触感,从眉心渗下去,不进眼睛,不进嘴,直接钻进了张远的丹田。
丹田里,四颗混元核在缓缓旋转。
第四颗核悬在最外侧,通体青灰,旋转时表面浮着如星云般的碎光。
那是空间之核——在碎星滩凝成,却未完全稳固。
那缕气冲到第四颗核上,核面一颤。
颤完之后,核面上多了一丝纹。
那纹极细极浅,像刻在玉上的第一道刃痕,却让整颗核的旋转节奏微微一变,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浑然之感。
张远闭着眼。
丹田里发生的事,旁边的人看不见。
他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他看见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