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王爷端起茶碗,指尖触到粗陶的温热,
她垂眸看着碗里沉浮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口,那股熟悉的苦涩在舌尖散开,竟让她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碧海空也端起茶碗,苦笑着抿了一口,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他自己知自己事,
前些日子能震慑住家里那几个老东西,全靠那位黑沙盗大当家的支持,
既然M公司那位爷都发话了,他碧海空焉敢不从?
更何况,M公司想要倾尽全力支持的那位,便是昔日将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祥爷!
念及于此,碧海空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只是碍于碧海家主的身份,才不得不强自镇定。
三人沉默着喝完了一碗茶,祥子才放下茶壶,缓缓开口:
“今日请二位来,只有一件事。”
“淮河两岸即刻停火。碧海家约束南方军,三日内退回长江以南,解除淮河沿线所有武装。闯王军也同时退兵,退回四九城,不得再南下半步。”
祥子擡眼,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句道:
“若是有哪方不从,我李家庄便会立刻加入其对立方,助其荡平不臣。”
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一凝。
碧海空脸上的苦笑更浓了,他放下茶碗,对着祥子拱手:
“祥爷发话,碧海家自然遵从。三日之内,我必让南方军尽数退回江南,解除淮河防线,绝无半分食闯王爷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擡眼看向祥子,缓缓开口:
“北边的事,我也听说了。听闻林俊卿已向整个北境发出了馆主令,勒令八品以上武夫,旬日之内齐聚四九城。”
“祥爷你向来不是觊觎权位之人,如今却行此凌厉手段,搅动天下风云,想来是有所谋划,而非只为了这南北停火。”
祥子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饮下一口热茶。
“没错。”
“我今日来此,不止是要熄了这南北战火。”
“我要荡平这天下世家和军阀,均分天下田亩,定这世间规矩!”
残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闯王爷那张英气而又妩媚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两年未见,甫一露面便是这般凌厉手腕的男人,久久没有说话。
河风卷着她的发丝,在风中飞舞,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所以,这才是祥爷你今日亲临前线的真正理由。”
“我闯军势大,占据半壁天下,自然也属祥爷口中的军阀之列?”
闯王说着,擡手指了指远处苍茫的群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眸色深处却多了几分凄然:“若是我猜的没错,那群山之中该是藏了一群狼妖吧?”
“倘若我今日不答应,祥爷便要使那些雷霆手段,将我闯军高层一举荡平,对吗?”
祥子望着那双清澈又妩媚的桃花眸,心底莫名升腾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沉吟片刻,祥子缓缓点头,声音没有半分闪躲,坦诚得近乎残酷:
闯王爷眉眼间,忽地涌上一抹倔强之色,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着祥子:
“所以,祥爷……你不信我?”
祥子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淮河对岸的钢铁要塞,望向那无尽的远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意:
“事已至此,我不信任何人。”
“甚至……包括我自己。”
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喝茶,一言不发的碧海空,听到此处,那双好看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玩味的笑意。碧海空左看看,右看看,端着茶碗却只嘿嘿一笑,识趣地没有插话,只低头抿茶,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空气再次陷入了死寂。
河风呼啸,浪涛拍岸,声声入耳。
良久,闯王爷长身而起,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却又缓缓松开。
她看着祥子,终究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我答应你便是。”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却代表着她闯王将手中十万大军,半壁江山,尽数交到了祥子的手中。闯王爷深深看着祥子,一字一句道:
“我只希望,祥爷记住今日之承诺,日后能荡平世家,均分田亩,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安安稳稳过日子。”
闻言,祥子豁然起身,对着她长揖到地,声音掷地有声:
“李某在此立誓,定不敢忘今日所言。若违此誓,天诛地灭,神魂俱灭。”
闯王爷看着他躬身行礼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仿佛在问他,又仿佛在问自己:
“祥爷,这两年,我其实一直想……如果,
我是说如果……数年前四九城那流民帐篷之外,倘若我未曾遇到你,如今会是怎样?”
“又或者……两年多前,祥爷你未曾上二重天,一直留在一重天,
这天下,又会是怎样?”
祥子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开口。
此刻,这个曾经权倾天下的女人,看着这大个子的沉默,忽然意兴阑珊挥了挥手:
“罢了……这世间,从来没有如果二字。”
她顿了顿,再次擡眼看向祥子,那双桃花眸子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凌厉与倔强:
“不过,祥爷,我厉红妆也有言在先。若是日后,你并未完成今日诺言,让这天下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我厉红妆定当重树闯字大旗,与你不死不休!”
祥子淡淡一笑,对着她再次拱手:
“该当如此。这世间之事……本该是这个道理。”
这话一出,闯王爷愣了愣。
“本该是如此道理……”
她低头呢喃着这几个字,良久,只洒然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无尽的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