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水沉默片刻一一既是齐瑞良同意了,那该是不会出什么岔子。
半晌后,姜望水缓缓开口:“劳烦陈兄随我一起去瞭望一趟。今夜便是祥爷突袭东山坳的日子,是生是死. .总得看个真切。”
这话一出,陈海的神色骤然一怔一他是第一次听到这消息。
话音刚落,姜望水身后,两名身着劲装的八品供奉缓缓站了出来,一左一右,站在了陈海身侧。陈海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苦笑一声。
人都说年轻人要历事才能成长,这话果然不假。
昔日里那个在京城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的姜家纨绔少爷,如今也成了一个行事步步为营、谨慎到极致的人物。
他没有半分犹豫,擡手解下了腰间的佩刀放在了桌上,对着姜望水微微拱手,笑着道:“既然姜少爷相邀,陈某自当奉陪。”
说罢,他便转身随着两名李家供奉,率先朝着门外走去。
看着陈海的背影,姜望水的脸上,终于多了一抹温色。
说到底,并非他不信任陈海,而是此番危急时刻..他姜望水信不过任何人。
倘若李家庄今夜事败,那这座小青衫岭便是李家庄最后的倚仗,容不得丁点闪失。
小青衫岭堡寨,最高的瞭望塔上。
风雨更急,吹得塔上的风灯摇摇晃晃,火光明灭不定。
姜望水手里握着一架望远镜,盯着东山坳的方向。
可瓢泼大雨像一道厚厚的帘幕,遮住了所有视线,哪怕是高倍望远镜,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还有远处天际那片久久不散的火光。
隐约的喊杀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姜望水感觉有些无力一一徐小六身死,而自己却只能待在这小青衫矿区。
直到那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从四九城方向炸响,天际的火光骤然暴涨,染红了半边夜空。
姜望水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
他之前替小马去申城待了数月一一如今整个申城的暗桩人马,都是他亲手挑的。
姜望水自然晓得,刘唐带着十多个护院,扮成清帮的车队,早混进了南方军的辎重营。
这是一招闲子一一从某种意义上,无论是祥子还是姜望水,都没指望他们能做到什么。
可没人能想到,刘唐竟然能做出如此骇人之事,直接把南方军的火药库、粮草库..全都炸了个干净!如此一来,只要李家庄能扛过今夜,南方军便只能选择撤兵。
危难自解!
可这份轻松,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姜望水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夜色之中,东山坳的方向,骤然亮起四道强横无匹的灵气光柱,
那凌冽的灵气波动,竟隐隐压倒了四九城那头通红的赤光。
姜望水身边传来一声叹息,
陈海垂着眸子,望着那四道灵气光柱,声音低沉:
“是四九城使馆区四大家的家主。四位老祖竞然亲自出手了。”
瞭望塔上,陷入了死寂。
香山小庙,香河之畔。
大雨瓢泼而下,砸在香河水面上,溅起无数水花。
这香河原本就汹涌,如今在这大雨之下,更显威势。
数十丈宽的河面,浪涛翻涌,浑浊的河水卷着断木、碎石,咆哮着向下游奔去。
香山小庙的石阶下,一袭红色劲装的冯敏正蹲在河堤旁,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什么。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红衣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玲珑的曲线,
可她却浑然不觉,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专注地盯着脚下的河堤。
她身后的空地上,一群狼妖正蹲在雨里,
为首的,是一头浑身金毛的六品巨狼,
它焦躁地用爪子刨着地上的泥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对着翻涌的香河,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闭嘴,小白。”
冯敏头也没回,一声低喝:“再扰了老娘做事,我就把你皮扒了给烤了吃。”
小白瞬间噤声,夹着尾巴蹲坐在了地上,大脑袋耷拉着,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一双狼眼里,竟露出了几分似人的委屈。
周遭的其他狼妖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老老实实蹲在雨里。
冯敏把最后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樟木箱子,小心塞进河堤上挖好的暗洞里,又用混了碎石的泥土,仔细地封好洞口,确认雨水渗不进去,这才拍了拍手上的泥,直起身子。
河堤的暗洞里,像这样的樟木箱子,密密麻麻摆了数十个。
而这些箱子的引线,全都汇聚在一起,被她用油布层层裹住,引到了河堤之上。
冯敏拍了拍手腕上的泥,脸上挤出一个月牙儿似的笑容,脆生生地喊道:“白大,白二,过来干活!”那头体型最壮硕的金毛巨狼,立刻呜咽一声,兴高采烈地叼着一个大柳条筐,颠颠地跑了过来。其余的狼妖也纷纷起身,有样学样. ..嘴里都叼着一个大筐子,围到了冯敏身边。
雨幕里,白大叼着的筐子被掀开一里面是被磨得细细的金系矿粉,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金光。这些是八品品级的五彩矿磨成的粉末,珍贵无比。
而其他狼妖叼着的筐子里,则全是从矿区里淘出来的金系矿灰,里面依旧带着淡淡的灵气波动。冯敏蹲下身,把手伸进矿灰里。
指尖被矿灰里残留的灵气灼得微微发烫,她却恍若未闻,只是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小声嘀咕道:“也不晓得这些东西够不够。”
“罢了,不够也只能这样了。”她撇了撇嘴,拍了拍手上的矿灰,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只可惜齐瑞良那家伙早早去了山海关,不然这准备该能更周全些。”
想到这里,冯敏目光远远西眺一说起来,齐瑞良也有好几日没有回来了。
她还记得,齐瑞良走之前,曾在这香山小庙里,笑着问过她一句话。
冯敏正想着,西边天空骤然亮起一抹耀眼的烟火,
烟火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刻画出一个大大的李字,哪怕瓢泼大雨,也掩不住那璀璨的光芒。冯敏怔了怔,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按约定,这烟火是齐瑞良的讯号,可如今...似乎来得早了些。
她俯身眺望下去,耳畔隐隐传来了兵刃碰撞的厮杀声,还有凄厉的哀嚎。
东山坳本就紧靠着香山,虽说中间山路崎岖,有宽广的香河做阻隔,但只论直线距离,其实相隔不过数里地。
冯敏的手摸到了腰间,指尖微微发紧。
可看着那在空中缓缓消散的烟火,她终究还是没有动作。
还不是时候!
她咬了咬唇,重新坐回了河堤上,
大雨还在下,天空中隐隐传来滚滚雷鸣,她却只静静靠在白大温热的身上,眼睛盯着东山坳的方向。齐瑞良的那个问题,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一若天下人都站在了祥子的对立面,你冯敏该如何?冯敏想着,嘴角却是忍不住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