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庄门外便传来了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还有绝望的哭嚎与求饶声,
只是那声音,很快便弱了下去,最终消失在了风雨里。
祥子重新转过身,目光越过茫茫雨幕,望向了东山坳的方向。
凭着那双远超常人的眸子,他能清晰地看到,东山坳的山路上. ..无数南方军的工兵,正冒着大雨,清理着被炮火轰塌的山体与泥石,填平着被徐小六他们掘开的道路。
进度快得惊人,照这个速度,最多到今日入夜,那条路就能被彻底修通。
只要过了东山坳,那小山一般的钢铁巨兽就能顺着平坦的官道,一路驶到李家庄的堡寨之下。到那时,就算堡寨修得再坚固,也挡不住那毁天灭地的炮火。
这是李家庄最后的机会。
唯有在东山坳的山路彻底修通之前,趁着夜色出兵,在旷野里击垮那钢铁巨兽,李家庄才有一丝喘息之机。
祥子缓缓擡手,对着身后招了招手。
一直候在门楼角落的包大牛和徐彬,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对着祥子躬身一礼:“祥爷。”
“大牛,传令下去。”祥子的目光依旧望向东山坳:“全军休整,检查军械弹药,今夜准备夜战。”“是!”包大牛应声而去。
门楼之上,便只剩下了祥子和徐彬二人。
风雨卷着雨丝,吹进了门楼里,打湿了二人的衣衫。
祥子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徐彬,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徐东家,昔日你我二人初见时,尚在四海赌坊门口,我李祥怎么也不会料到,到了今日这生死关头,陪在我身边的. ..竟然会是徐东家你。”
徐彬朗声大笑,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上,没有半分面对生死的畏惧,反倒满是畅快的笑意:“祥爷说笑了。在遇到您之前,我徐彬活了二十多年,整日里在中城鬼混,不是走鸡斗狗,就是泡在赌坊和戏院里,活得像个没根的浮萍,连自己都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
倒是跟着您的这半年多,才算真真正正. ..过上了几天痛快日子!”
祥子也笑了。
那时在东城四海赌坊门口,老马还在,杰叔还在,刘虎还在人和车厂作威作福,他还只是个拉黄包车的二等车夫,连武夫的门槛都没摸到。
一晃眼,物是人非,当年的人和事大多都已经散在了风雨里。
他把心底翻涌的回忆尽数压了下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徐东家,我此刻要坐镇庄中。但有一件要事,需要托付给你 ..除了你,我信不过旁人。”徐彬挺直了腰杆,对着祥子重重一拱手,沉声道:“祥爷但有吩咐,徐彬万死不辞!”
将近正午,瓢泼大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宛平县城门内外,依旧是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
与城外乱世里的流离失所、饿浮遍野不同,
这宛平县城,在闯王爷的治理下,竟硬生生在这北地的乱世里,闯出了一片世外桃源一般的光景。城门处的守军虽是一身戎装,却不盘剥过往的百姓与商贩,入城只收两个铜板的城门税,再无半分苛捐杂税。
城内的街道上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米面粮油、布匹绸缎、针头线脑应有尽有。
路上的行人,哪怕是穿着粗布衣衫的穷苦百姓,脸上也带着安稳笑意,见了巡逻的士兵,也没有半分畏惧,反倒会笑着打声招呼。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在整个北地都堪称奢望的景象,在这宛平县城里,却成了常态。
县城最深处,一座原本属于前大顺县令的宅院,如今成了闯王爷的居所。
宅院没有半分奢华的装饰,门口只有几个士兵守着。
正厅里,一个身着玄色长衫的女子,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兵书,静静看着。
女子生得极美,一双桃花眼妩媚动人,眉梢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英气与肃杀,
明明是颠倒众生的容貌,周身却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她擡眼望向站在厅中的徐彬,声音清淡:“既是如此关乎生死的大事,为何那位李庄主不亲自过来?”徐彬神色不变,对着闯王爷躬身一礼,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递了过去,缓声道:“我家庄主爷此刻正坐镇李家庄,有大事要做,实在脱不开身。他说了,若是闯王爷尚且顾念在大青衫岭的那情分,便请打开这封信函看一看。”
话虽说得平静,可徐彬的心里却一直在打鼓。
他太清楚眼前这位闯王爷的本事了一一这是三寨九地里厮杀出来的魔头!
如今这北地江湖上,到处都传着祥爷与闯王爷的旖旎传闻,尤其是申城碧水谷一战之后,那些个说二人暗生情愫、早已私定终身的言语,更是传得有鼻子有眼。
可徐彬心里门儿清,自家庄主爷与这位闯王爷,其实根本没打过几次交道,更别说什么情分了。前些日子张大帅兵强马壮,四九城局势未定之时,两家还能联手合作、互通消息。
可如今南方军十万大军压境,还有碧海世家的铁甲战车助阵,李家庄危在旦夕,闯王军却在宛平城按兵不动多日,
明摆着是要坐山观虎斗,绝不肯轻易趟这趟浑水。
可他没想到,闯王爷听到“大青衫岭”这几个字时,握着兵书的手指. ..竟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双妩媚的桃花眼擡了起来,落在了徐彬手里的那封信函上。
沉默了片刻,终是擡了擡手,
身边的张大锤立刻接过了信函,递到了她手中。
闯王爷如玉的指尖捏着信函,轻轻一挑,封口的火漆应声而落。
她抽出信纸展开,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闯兄欲复仇否?
闯王爷的手指,猛地一颤。
她缓缓将信纸放在桌上,擡眼看向徐彬,脸上就成了一片平静无波的模样:
“早就听闻徐少东家是李祥的左膀右臂,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桃花眸子里闪过一抹唏嘘:
“昨日东山坳那声地动山摇的炮响,我在宛平城也听得清清楚楚。那等庞然大物,莫说是你家李庄主,便是我闯王军全军压上遇到了,只怕也得退避三舍。
我倒想听听,徐兄究竟有什么虎狼之言,能劝动我闯王军...趟这趟浑水。”
“闯王爷说笑了,我徐彬不过是个传信的,”徐彬朗声应道,脸上没有半分怯色,
“来时,我家庄主爷说得明明白白。他说闯王爷向来谋定而后动、志在全局,若是没有半分把握,定然不会轻易出兵,驰援我李家庄。”
徐彬顿了顿,迎着闯王爷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所以祥爷说了,他从未指望闯王爷出兵支援。”
闻听此言,闯王爷的眉梢猛然一挑!
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像寒冬的刀锋,直直朝着徐彬压了过来。
可徐彬却是恍若未闻,依旧站得笔直:
“祥爷还说了,他会亲手给闯王爷创造机会。只等闯王爷觉得,有十足的把握之时 ..再出兵便可。”闯王爷皱起了眉头,周身的肃杀之气稍稍收敛了几分,沉声问道:“有把握之时?李祥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徐彬的目光,望向厅外茫茫的雨幕,
“我家庄主爷已经决议,今夜便亲率精锐出兵,夜袭南方军大营,毁掉那铁甲战车!”
这句话落下,厅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闯王爷握着信纸的手指再次收紧,那双妩媚的桃花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没等闯王爷开口,身边那张大锤便瞪大一双铜铃大眼,瓮声瓮气地吼道:“你说什么?李祥要今夜去炸那铁疙瘩?
他疯了?那东西周围少说也有上千南方军精锐守着,还有碧海世家的修士坐镇,他这不是去夜袭,是去送死!”
徐彬转头看向张大锤,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淡笑了笑:
“我家庄主爷要做什么,轮不到我们这些做属下的置喙。
今日来,只是把祥爷的话原原本本带给闯王爷。至于最终如何决断,全凭闯王爷一言而决。”闯王爷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擡起了眼,望向了李家庄的方向。
“好. ..我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