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能比得上六公子智计百出?与张公子相比,我齐瑞良,不过是浮蟒见青天罢了。”
说话间,他手臂上的伤口再次溢出道道鲜血,染红了雪白的绷带。
张六公子望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有那渗血的绷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在她看来,齐瑞良此刻已是心如死灰。
这才对嘛。
毕竟是清帮三公子,出身世家,自然与那些泥腿子不是一路人。
到了这山穷水尽的地步,便该懂得何为局势,何为分寸。
只要这位清帮三公子低了头,一旦李家庄倾覆,辽城军就能借着他李家庄大管家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接手李家庄遍布南北的商路。
如此一来,四九城那座孤城让给南方军又如何?
从头到尾,辽城军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四九城那座孤城,而是李家庄这北地枢纽!
风雨渐渐大了起来,齐瑞良却没有打伞的心思,任由雨水打湿他苍白的脸颊。
他的目光,怔怔地望向远处雨幕里,那座巍峨的堡寨轮廓。
齐瑞良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腕,缓缓摸上自己受伤的手臂。
四九城南门外十数里,南方军辎重营。
远处那地动山摇的轰鸣传过来时,整个辎重营的帐篷都微微晃了晃,桌上的碗碟眶当作响。刘唐猛地从矮凳上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布,朝着东山坳的方向望去。尽管隔着数十里的距离,尽管雨幕密得像一堵墙,可他依旧能清晰地看见,那片小半个山坡在火光中被彻底砸碎、坍塌的画面。
刘唐瞠目结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手脚冰凉。
此刻,天光早已过了正午,却依旧昏沉得像深夜。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风雨卷着旷野上的血腥气,灌进帐篷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帐篷里,另外五个装扮成清帮弟子的李家庄护院,也都冲到了门口,望着东山坳的方向,一个个睚眦俱裂。
“唐爷!快下决定吧!咱们不能再等了!”
一个汉子猛地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哭腔,“那铁疙瘩要是轰开了李家庄的堡寨,庄里的弟兄们就全完了!”
“是啊唐爷!咱们跟他们拚了!就算是死,也要给庄里争取点时间!”
另一个汉子也跟着嘶吼出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枪上。
闻声,刘唐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从东山坳的方向缓缓收回,扫过帐篷里五个满脸焦急与决绝的弟兄,最终. .遥遥落在了辎重营左手边...那座守卫森严的仓库上。
那里,是南方军的火药总库。
整个南方军大营的火枪弹药、炮弹火药大半都储存在这座仓库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得密不透风。
昏沉的天色里,帐篷外的油灯被风吹得摇曳不止,光影在刘唐的脸上明明灭灭,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外面哗啦啦的雨声,还有弟兄们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刘唐才缓缓开口:“每逢大事有静气,都别急。”
他擡眼望向那座火药仓库,眼底闪过一抹狠厉的光:“那铁疙瘩看着唬人,一炮就能轰塌半座山,可越是这样的东西,就越耗费火药。
没有火药,它就是一堆废铁。”
次日,大雨滂沱。
李家庄外的官道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车水马龙。
这条哪怕是深夜也依旧灯火通明的商路,如今只剩下满地狼藉。
散落的货箱、被遗弃的破损马车、泡在泥水里的皮货与绸缎随处可见,被雨水泡得发胀,在泥泞里显得格外狼狈。
如果说之前这些走南闯北的客商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觉得南方军与李家庄的纷争,终究不会波及到他们这些做买卖的,
那昨日正午东山坳那声惊天动地的炮响,便算是彻底轰碎了他们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谁都看得明白,在那等毁天灭地的伟力面前,李家庄那座看似坚固的堡寨..覆灭不过旦夕之间。这北地最大的商贸中心,怕是要保不住了。
所幸李家庄的那位庄主爷仁厚,眼见着兵祸将至,非但没有扣押这些客商的货物充作军用,反倒贴了家底,以市价三成的价格,将客商们手里带不走的粮秣、皮草、火药、矿石,尽数收了个干净。李家护院更是骑着快马,沿着商路四处张贴告示,劝这些商队尽早掉头南返,莫要留在这四九城周边,平白丢了性命。
官道上,一支支商队正牵着骡马,冒着大雨往南走,
车轮碾过泥泞,留下深深的辙印,又很快被雨水灌满。
商队的掌柜与伙计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唏嘘,不时回头望一眼雨幕里那座巍峨的李家庄堡寨,长吁短叹之声,在雨里此起彼伏。
“唉,真是造孽啊。李家庄立庄才不过一年多,全凭着祥爷那惊天的本事,还有童叟无欺的规矩,硬生生在这乱世里给咱们这些跑商的,闯出了一片公道地界。
如今倒好,被南方军那群兵痞盯上了,怕是要保不住了。”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老掌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满是惋惜。
“谁说不是呢?跑遍了大江南北,就没见过比李家庄更公道的地方。过路费只收十抽一,从不乱加价,护路队更是连半个子儿的黑钱都不收,遇到马匪,庄里还会出兵帮着剿。
如今这李家庄要是没了,咱们这北地的商路算是彻底断了,以后再跑这条线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旁边的年轻伙计接了话,脸上满是茫然。
“老天爷当真是不长眼!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军阀吸老百姓的血,吸了几十年没人去管。反倒祥爷这样给咱们穷苦人留活路的,要落得这么个下场!”
骂声、叹息声,混在哗啦啦的雨声里,顺着官道一路飘远。
而此刻的李家庄正门,千斤闸已经升起,厚重的铁门敞开着。
庄里的百姓正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小车,井然有序地从庄里走出来,朝着西边小青衫岭的方向而去。
队伍里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尚在??褓里的婴孩,有年轻的妇人牵着半大的孩子,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庄门,
皆是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不远处的土坡上,一对年轻的夫妻正相对而立。
男人穿着李家庄护院队的灰蓝色军装,手里攥着一杆擦得铨亮的步枪,正擡手替妻子擦去脸上的泪水,低声嘱咐着什么。
妻子死死攥着丈夫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身后的老母亲抱着年幼的孙子,站在雨里垂着泪,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怔怔望着儿子的脸。这样的场景,在庄门口随处可见。
祥子就站在庄门的门楼上,一身玄色劲装,目光平静地望着脚下这一幕,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祥爷。”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喊,包大牛大步走了上来,对着祥子重重躬身。
这个昔日里只会憨笑的壮汉,脸上也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冷硬。
“查清楚了?”祥子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查清楚了。”包大牛沉声应道,
“全庄战兵一共四千八百人,昨夜到今日一共三十八人临战脱逃,全都被督战队抓了回来,现在就押在庄门外的空地上。
祥爷您看该怎么处置?”
齐瑞良被困在山海关,姜望水去了小青衫岭坐镇大后方,徐小六.永远留在了东山坳。
偌大的李家庄,如今能替祥子主持大局的,便只剩下了包大牛和徐彬二人。
祥子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庄门外那片空地上一一三十八个被反绑着双手的护院,正瘫在泥水里瑟瑟发抖。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挥了挥手:
“军法从事,全鞭死。尸体悬在庄门旗杆上示众。没收其家中所有财产,家眷尽数逐出李家庄。”“是!”包大牛没有半分犹豫,沉声应了一句,挥手让一个营长去处理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