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军大营。
铅灰色乌云压在营寨上空,把初升的朝阳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天光都透不下来。
大雨依旧连绵,砸在营寨的帐篷顶上,
劈里啪啦的声响里,混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口令声、枪械碰撞的铿锵声,
营门大开,一队队南方军骑兵列着整齐的阵列,从营寨里疾驰而出,
马蹄踏过泥泞的土路,溅起漫天泥水,甲胄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紧随其后的是火枪队一一士兵们扛着擦得锂亮的步枪,踩着整齐的步伐,在雨幕里列成一道长龙,朝着西边而去。
数万南方大军,在这清晨的雨幕里,动了。
大营最深处,辎重营的运输队帐篷里,却与外头的喧嚣格格不入。
一张矮桌摆在帐篷中央,刘唐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两张骨牌,正和三个管仓库的南方军老兵推牌九。油灯的火苗被帐篷缝隙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止,映着他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一一仿佛外头的大军开拔,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对不住了几位老哥,这一把又是我通吃。”
刘唐哈哈一笑,把手里的骨牌往桌上一拍,伸手就把桌上几枚银元都扒拉到了自己面前,
“几位老哥今日手气可不太顺啊,改日兄弟我做东,在申城红磨坊里,请几位老哥好好喝一顿。”“嗨,手气背,没办法。”
领头的老兵撇了撇嘴,把手里的骨牌往桌上一扔,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烧酒,骂骂咧咧道,“也不知道上头发的什么疯,大清早的就下了调兵令,急吼吼的连个准信都没有,搞得人心惶惶的,牌都玩不踏实。”
刘唐捏起一块银元,在指尖慢悠悠地转着,耳朵却竖了起来,笑道:
“哦?还有这事?我瞧着外头骑兵、火枪队都动了,这是要往哪去啊?莫不是要攻城了?”“四九城?攻个屁,”老兵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具体的咱也不清楚,这发兵的命令下得太急了,昨夜里后半夜才传下来的,营里的官长都懵了。不过我听军需处的兄弟说,大军只动了一半人马往西去,剩下的一半下午就要往北开拔。”往西?
刘唐指尖的银元微微一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挑眉笑道:
“往北去?防着四九城里那位?不至于吧..我听说张大帅的人马都快撤光了,哪里还用得着一半的大军去防?”
“谁知道呢。”另一个老兵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
“我听说呐,北边去的那一支,是防着北边山海关的张老帅。
刘唐压下心头的焦急,又给几位老兵满上了酒,笑着问道:
“那咱们辎重营呢?总不能也跟着往北去吧?这大雨天的,火药、粮草可经不起折腾。”
“咱们?咱们不动。”领头的老兵摆了摆手,灌了口酒,
“营里下了令,辎重营原地留守守着火药仓库。你们清帮的运输队,过了明日就能启程回申城了,不用跟着我们遭这份罪。”
“那敢情好,”刘唐哈哈一笑,端起酒碗敬了众人一碗。
“不过话说回来,就留咱们这几百号人守着火药仓库,也太不把四九城的高手当回事了吧?”刘唐放下酒碗,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这要是真有四九城武道高手闯营,这满仓库的火药,岂不是成了摆设?”
那领头的老兵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道:
“兄弟,这你就不懂了。眼下这四九城还有什么高手?振兴武馆全馆覆没,就剩个宝林武馆躲在李家庄里,自身都难保了。
更何况,没人晓得碧海世家的修士们跟着往西去的大军走了,哪个不长眼的敢来闯营?”
此话一出,帐篷里另外两个稍年轻些的老兵,脸上顿时露出了不太好看的神色,端着酒碗的手也顿住了。
谁都晓得,一年前粤城誓师时,南方军打出的旗号是“杀世家,除军阀”,是要给这天下的穷苦人,挣一条活路。
可如今,大军还没进四九城,就先贴了二重天世家的冷屁股,连军中的部署,都要围着碧海世家的人转这让不少从底层拚上来的老兵,心里都不是滋味。
可这话,没人敢当众说出来。
外头的雨还在下,营里的喧嚣渐渐远了,几人又忙里偷闲推了一把牌九,便打着哈欠,说要去主营等着放饭,纷纷起身离开了帐篷。
刘唐笑着把几人送到帐篷门口,
再转过身时,他脸上的笑容便荡然无存,只剩下了彻骨的凝重。
帐篷的角落里,几道身影瞬间围了上来。
“唐爷,南方军已经动了,咱们不能再等了!”
领头的汉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躁,
“今日营里防卫比往日松了不少,咱们正好趁机冲出去,快马加鞭回李家庄,给祥爷报信!再晚就来不及了!”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
闻听此言,刘唐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缓声说道:
“没用的。南方军的先锋骑兵已经往西去了,就算咱们的马再快,也抢不出多少时间。祥爷就算收到了消息,也来不及做更多的准备了。”
这话一出,几个汉子脸上的焦躁更甚。
恰在此时,刘唐的目光陡然一冷,扫过眼前的五人,压低了声音:“我刘唐问诸位一句话。敢问诸位,惜命否?”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外头的风雨声,还有油灯火苗跳动的劈啪声。
与此同时,李家庄东山坳的山顶,雨幕被狂风卷着,糊得人睁不开眼。
徐小六勒住马缰,胯下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他擡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朝着山下望去,
只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凉了半截。
山下的官道上,漫山遍野的人马正迎着风雨,缓缓而来。
清一色的灰绿色军装,背后挎着步枪,背后背着大刀。
队伍最前头,一面黑色的大旗在风雨里猎猎作响,旗面上一个斗大的“张”字,在昏暗的天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是张大帅麾下最精锐的亲军第一营!
徐小六的心脏,狠狠往下一沉。
他原本以为,张大帅就算派兵出来,也不过是些散兵游勇,撑死了一个普通营的兵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大帅不仅派出了所有人马,还把自己压箱底的亲军第一营都派了出来!看来. . .四九城使馆区那些大人物,已决心跟南方军站在一起了!
“他娘的!来的还真是时候!”
身边传来一声哈哈大笑,打破了山顶的寂静。
刘赖子勒马走到徐小六身边,手里把玩着一把磨得锂亮的手枪,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满眼的兴奋,“前几日祥爷让我带着人从北边撤下来,老子还以为打不了硬仗,手都快痒死了!
没料到,今日这场硬仗竟然轮到了老子刘睐的头上!值了!”
这话一出,身后五百名精锐火枪兵紧绷的脸上..顿时都露出了笑容,纷纷哈哈大笑起来。这刘赖子,本是流民出身,当年李家庄初建,招揽流民筑营,他是第一批签了卖身契,跟着李家庄干的力夫。
这小子大字不识一个,生得膀大腰圆一身蛮力,更难得的是生了一双鹰眼,看得准,手稳,一手火药长枪玩得出神入化,百米之外都能打中铜钱眼。
凭着这手绝活,他从一个普通力夫,一步步升到了火枪队的营长,成了李家庄里数得上号的人物。半年前,他在庄里安排下娶了个媳妇,祥子都亲自出席了他的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