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祥子给他取了个“刘睐”的名字,取的是“明眸善睐”四字,赞他一双眼睛生得好,枪法准。
那天刘赖子喝多了,自然记不清这名字的出处,却把“明眸善睐”四个字刻在了心里,
这小子特地找庄里的老夫子,把自己的新名姓刻在了一块木牌上,贴身挂着,逢人便拿出来吹嘘,说这是庄主爷亲赐的名姓,比什么都金贵。
笑罢,刘赖子猛地收了脸上的笑意,翻身下马,对着徐小六深深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浑不吝的模样,只剩下了凝重:
“六爷,张大帅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四九城亲军这几个营不是咱们五百人能扛得住的。您带着人先回庄里给祥爷报信,这里交给我!我带着兄弟们,就算是拚光了,也给您争取一个时辰的时间!”
徐小六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骂道:“刘赖子你好大的胆子,敢指挥到我头上了?当年你在我手下当新兵蛋子,连枪都端不稳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这胆量?”
刘赖子被踹了一个趣趄,挠了挠头,还想再劝:“六爷,这不是闹着玩的,”
“废话少说!”
徐小六打断了他的话,黑脸少年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狠厉,
他一把从身边的亲兵手里夺过一把铁锤,纵身跳了下去,站在了官道中央。
运起气血,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徐小六手上青筋根根暴起,一声狂吼,手里的铁锤狠狠砸在了脚下的土路上!
“眶当”一声巨响!
碎石飞溅,泥土翻涌,坚硬的路面,被他一锤硬生生砸出了一个豁口!
“都愣着干什么?”
徐小六擡起头,猩红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五百护院,狂吼道,
“所有人给老子毁路!祥爷那头正在整军布防,咱们必须给庄里争取一个时辰的时间!就算是死,也要把这条路给老子堵死在这里!”
“是!”
李家庄这一营人马齐齐嘶吼出声,声音穿透了雨幕,震得山间的树叶簌簌作响。
众人纷纷翻身下马,抄起铁锹、铁锤,纵身跳下山头,跟着徐小六一起,疯了似的砸毁着脚下的官道。李家庄主寨,此刻已是一片肃杀。
堡寨的十二座大门,尽数落下了千斤闸,厚重的铁门栓死死锁住,箭楼上的火枪尽数掀开了油布,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堡外的旷野。
堡寨的围墙上,每隔数步,就站着几名持枪的护院。
十数匹快马在堡寨外的官道上疾驰,骑士们勒住马缰,高举着手里的令旗,迎着风雨高声嘶吼:“庄主有令!今日封庄!所有客商一律不得前行!即刻绕行!违令者以闯营论处!”
官道上,南来北往的商队、客商都被这阵仗拦在了堡外,一个个瞠目结舌,望着眼前这座固若金汤的堡寨,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大多是常年跑北地商路的老客商,谁不知道李家庄的规矩?
自打这庄子建起来,就从来没有封过庄,
哪怕是马匪围城,哪怕是商路大乱,李家庄的大门也永远向客商敞开着,靠着“十抽一”的过路费规矩,硬生生把这荒山野岭,做成了北地最大的商贸中心。
可今日,这座向来敞开大门的李家庄,竟然封庄了!
有胆大的客商,催着马往前走了几步,眯着眼朝着堡寨里望去,这一看,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堡寨之内,护院队列着整齐的阵列,正在快速布防,
火枪队、炮兵营、刀盾手,各司其职,阵型严整,没有半分慌乱。
堡寨的棱堡之上,甚至架起了数门山炮,炮口正对着堡外的旷野,在昏暗的天光下,黑洞洞的炮口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更远处的山谷里,隐约能看到无数流民、商户,正拖家带口,推着满载辎重的小车,往堡寨里涌来。这哪里是普通的封庄,这分明是要打一场大仗!
众客商面面相觑,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这北地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堡寨最高的瞭望塔上,祥子负手而立,一身紫金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脚下茫茫的雨幕,望向了东山坳的方向,眉头微蹙。
姜望水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低声向祥子汇报着布防的情况。
“庄外的人都撤进来了吗?”祥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大部分都撤进来了,少部分离得远、来不及进庄的,也都提前传了信,让他们先躲进小青衫岭的矿区,冯敏已经在矿区安排好了接应。”
姜望水应声,顿了顿,又补充道:“矿区那头的物资储备,也都清点完毕了,粮草、弹药、丹药,都按最高战备标准封存好了,全都交给冯敏了。
冯家小姐做事谨慎细致,每一笔都核对得清清楚楚,不会出什么差错。”
说到这里,姜望水的目光,悠悠地望向了北边山海关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若是瑞良兄在这里,矿区的调度,还有和各方商队的周旋,定然能做得更稳妥,万无一失。”祥子沉默了片刻,收回了望向东山坳的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瞭望塔冰冷的石栏。
姜望水说的是实话。
齐瑞良心思缜密,滴水不漏,最擅长处理这些千头万绪的杂务,有他在,李家庄的内务调度,从来不用他祥子操心。
想到这里,祥子的目光却是又落到了东边的方向。
似乎是瞧出了祥子的心思,姜望水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小六那边,不会有事的。”
“刘睐的枪法准,五百人都是跟着咱们一路打出来的老兵,而且主要是毁山路. ..拖延一个时辰,也足够了。”
祥子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说到底,还是张大帅发兵太快。
谁都没料到,这位最是贪生怕死的前朝都督,如今竟然发了狠,敢倾巢而出。
如此一来,祥子筹备已久的计划便全被打乱。
祥子目光缓缓扫过脚下的李家庄,扫过那连绵的堡寨,扫过那些拖家带口涌入庄里的流民,扫过那些持枪列阵的护院子弟。
如今,只剩下坚守这一条路了一只要能守住月余,李家庄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毕竟南边早已打成了一锅粥一一申城、津城沦陷,江南易主,南方军一路北上固然势如破竹,但也打烂了这最为富饶之地。
而这些年,四九城头大王旗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一北地这些本不算丰饶的田地上,尽是流民。他的李家庄,就是这北地乱世里,唯一的绿洲。
往日里,别说四九城的吃喝用度,就连整个京畿之地的粮草、物资,大多都是从李家庄这条商路运转的一旦李家庄闭庄坚壁清野,战火纷飞之中,四九城百万人口的吃喝用度瞬间就没了着落。
至于远道而来的南方军一后勤补给,本就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他们一路席卷江南,看似势不可挡,实则根本没有时间消化整合麾下的地盘,
所有的补给,全靠沿途劫掠还有清帮杜总舵主的投诚输送。
故而,无论是对张大帅还是南方军一一粮秣二字.便是最大的软肋。
这就是祥子心里,最后的底牌一一也是当下唯一的翻盘机会。
坚壁清野。
封闭小青衫岭矿区,就是断了M公司和二重天世家最大的修炼资源依仗;
断了李家庄的南北运输线,就是扼住了四九城的咽喉。
只要李家庄能坚守一个月,整个京畿之地就会彻底断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