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外风雪漫天,千里之外的四九城,也正被一场连绵不绝的春雨裹着。
这场雨从黄昏时分便开始下,淅淅沥沥不大,却绵密得很,把整座四九城都泡在了湿冷的水汽里。一下就是三天。
说来也怪,三日之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过后,剑拔弩张的四九城,反倒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兵临城下的南方军,全线后退了三里地,在河道另一侧扎下营寨,按兵不动,除了每日例行的巡哨,再无半分攻城的动静;
之前闹得声势煊赫的闯王军,也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宛平县城,紧闭城门,没了往日里四处出击的锐气。可这表面上的平静,却像一口扣在整座城池上空的大锅,
底下是翻涌的沸水,压得人喘不过气。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随处可见警察厅的巡警,黑着一张脸挎着枪在街上巡逻。
各个路口都设了哨卡,沙包垒起的工事后面,冰冷的枪口对着街道。
内城的九座城门关了七座,只剩下南门和东门半开着,
进出的行人都要经过层层盘查,搜身验牒,哪怕是中城大户人家的管家、商队,也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
有那不懂事的管事,想塞几个银钱通融一下,直接被兵丁用枪托砸断了胳膊,扔到了路边的水沟里。这一下,再也没人敢造次,可城里的大户人家却都叫苦不迭。
四九城的这些世家富户,吃的用的大多是城外庄子里送进来的,如今城门一关,盘查严苛,新鲜的菜蔬、米面、炭火都进不来,往日里锦衣玉食的日子,一下子就紧巴了起来。
中城许多人家都捶胸顿足,悔不当初一一早知道这局面会糜烂到这个地步,上个月就该跑到乡下庄子里避祸,也不至于如今被困在城里,惶惶不可终日。
山雨欲来风满楼,用来形容如今的四九城,再贴切不过。
内城中城,
往日四九城最繁华的地界,哪怕是深夜也依旧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可如今,这条十里长街却冷清得可怕。
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也都是裹紧了衣衫,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多做停留。
只有街口拐角处,还零星站着几个挂着报筐的报童,
大多十岁上下的年纪,身上只穿着一件粗布单衣,被晚春冷雨打了个透湿,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青紫,缩在街角的屋檐下,声音沙哑喊着:
“号外号外!李家庄庄主李祥亲率骑兵击破南方军前锋,斩首数百级,逼迫南方军退兵三里!”“号外号外!宝林武馆与使馆区决裂,藏身李家庄!”
稚嫩的喊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就被风雨打散,传不出去多远。
可过往路人皆是行色匆匆,哪怕听到了,也只是脚步更快了些一
一这几日四九城风平浪静,报纸头条只能倒腾几天前的旧闻,自然没人愿意掏铜板。
更何况,这年头命都快保不住了,谁还有心思管这些城头变幻大王旗的闲事?
几个报童喊了一上午,也没卖出去几份,冻得浑身发抖,小脸煞白。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踏碎了雨幕,从长街的另一头缓缓驶了过来。
那是一辆极其豪华的乌木马车,
车厢由整根的紫檀木打造而成,边角包着鎏金的铜饰,
车轮碾过水洼,却稳得如同平地,没有半分颠簸。
马车两侧,跟着十多个身着灰绿色军装的护卫,个个腰挎短枪,眼神锐利。
马车缓缓停在了街角,正好停在了几个报童面前。
领头的那个小报童被这阵仗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报篓护在了身前,生怕冲撞了贵人。待看清了车门上那个烫金的“张”字,他更是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张大帅府的马车!
马车车窗缓缓打开,一只纤纤素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生得极美,手指纤细,肤白胜雪,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腕上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在昏暗的雨幕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报童愣了愣,下意识地从报篓里抽出一份报纸,双手递了过去。
那只素手接过报纸,随即又递过来一样东西,落在了小报童的手心里。
冰凉的触感传来,小报童低头一看一一竟是一枚程亮的龙元!
他猛地擡起头,可马车的车窗已经关上。
小报童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沉甸甸的大洋,望着消失在雨幕里的马车,整个人都呆住了,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四角的鎏金灯座里,点着上号的白蜡,
暖黄的光洒满了整个车厢,驱散了外面的湿冷。
一个身着碧色袄裙的小丫鬟,正跪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给主位上的女子捶着腿。
这女人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绣牡丹旗袍,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衬得脖颈纤长,肌肤胜雪。哪怕只是随意地斜倚着,也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美。
只是此刻,女人心思却似有些纷乱,手里捏着那份刚买来的报纸,翻来覆去看着。
报纸的头版头条,斗大的字写着李家庄的事迹。
“李祥”两个字,被她的指尖摩挲得都快起了毛边。
小丫鬟瞧着她这模样,心里暗暗嘀咕,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轻声问道:
“夫人,您这几日怎么总盯着这李家庄的消息看?”
丽夫人指尖微微一顿,回过神来,擡眼瞥了小丫鬟一眼,淡淡一笑,将报纸合了起来:
“不认识,不过是随便看看。如今这四九城,除了这些打打杀杀的消息,还有什么可看的?”她随口遮掩了过去,随即话锋一转:
“对了,老爷今晚要过来,等回了宅子你去后厨吩咐一声,老爷这几日心情不好,胃口差,吃不得荤腥,让他们做些干净清爽的素食,别放太多油盐,精致些。”
小丫鬟闻言,连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躬身应道:
“是,夫人,奴婢记下了。”
擡眸之间,这小丫头的目光却是扫过自家“丽夫人”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眼里满是艳羡。
这只镯子,是上周张大帅特意让人从南边买来的满绿翡翠,听说值好几千块大洋,
整个大帅府,九房姨太中,也就只有丽夫人有这样的体面。
谁不晓得,这位丽夫人,是如今大帅府里最受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