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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昔日红磨坊的红魁,自入了大帅府,不过半年的光景,就把大帅迷得神魂颠倒,连前面的几位姨太太,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

名利场里厮混惯了的丽夫人,自然能察觉到这小丫鬟的心思,当下也只淡淡一笑,端起一旁的白玉茶杯,抿了一口温热茶水。

茶水入喉,暖意散入四肢百骸,可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半点也没散去。

她放下茶杯,似是无意地开口,轻声问道:“春桃,我听说你跟机要室的张参谋,走得很近?”一句话落下,这名叫春桃的小丫鬟身子一僵。

她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在了地毯上,对着丽夫人连连磕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夫人!奴婢……奴婢跟张参谋之间清清白白,只是偶尔碰到说了几句闲话,什么都没有!”按大帅府规矩,姨太太身边的贴身丫鬟私下里跟外男往来,轻则打一顿发卖出去,重则直接沉了塘,连条全尸都留不下。

丽夫人看着她这般魂不附体的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伸手扶了她一把,轻声道:

“起来吧,我又没要罚你,瞧把你吓的。”

春桃愣了愣,不敢起身。

“少年慕艾,贪恋英才,本就是人之常情,”丽夫人的声音很轻,

“你随我也有半年了,当初在红磨坊的时候,我身边就只有你一个亲近人,如今到大帅府,也只能跟你说些体己话。

你心里的那点心思,不必在我面前遮掩。”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成人之美这事,我还是懂的。若是你真与那张参谋情投意合,我自然不会阻拦,倘若你俩能成,我给你封一个大大的红包,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

春桃听到这话,猛地擡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夫人……您……您说的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丽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春桃对着丽夫人连连磕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夫人的恩情!”丽夫人摆了摆手,眉头却是微微一蹙,似是无意地问道:“对了,那张参谋,如今在大帅府机要室做事?”

春桃连忙点头,语气多了些欢喜:“是!夫人,他如今跟着大公子,在机要室处理往来的文件,是大公子跟前的红人呢!”

“哦?”丽夫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正好,有桩事,想让你帮我,找张参谋打听打听。”

春桃立刻拍着胸脯道:“夫人您尽管吩咐!”

丽夫人刚要开口,马车却猛地一顿,缓缓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夫人,到南城拐角了,前面的路被流民堵了,得稍等片刻。”丽夫人闻言,随手推开了身侧的车窗。

车窗推开,臭水沟的馊味瞬间涌进车厢,呛得春桃捂住了鼻子。

南城是四九城最穷苦的地界,遍地都是贫民窟和泥泞的土路。

春桃刚要开口劝夫人关上窗户,却见丽夫人望着窗外的目光骤然一怔。

春雨萧瑟,冷风卷着雨丝,打在街角的土墙上。

墙根下,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蜷缩在避风的角落,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饿得哇哇直哭,老人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面馍,一点点掰碎了,小心翼翼地喂到孩子嘴里。许是膜太硬,孩子咬不动,哭得就更凶了,

老人只能抱着孩子,一声声地哄着。

这样的场景,在南城的贫民窟里司空见惯。

可丽夫人看着这一幕,眸子里却泛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车窗开着,冷雨打在了她的脸上,她却浑然未觉。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了那个不知多少次出现在她梦里的蓝衫身影。

一年多前,也是在这个街角,也是这样一个寒风凛冽的日子,也是这样一对饥寒交迫的爷孙。那个穿着蓝布短衫的年轻车夫,攥着自己拉车赚来的几个铜板,给那对爷孙买了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如今,那位爷身上的蓝衫已换成了绣着金线的紫色院主衫,更成了名震北地的大人物。

可不知为何,丽夫人的心里,对那身绣着“人和车厂”的蓝大褂,印象却似更深。

她缓缓收回了目光,关上了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腥臭。

丽夫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蓝布囊。

那布囊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

她小心打开布囊一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枚大洋。

也许是被人常年摩挲,这些大洋上的字迹与花纹早已被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滑的银面,在昏黄车灯下,泛着温柔可亲的光。

一滴泪终究还是没忍住,落在了蓝布囊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四九城风雨飘摇,人人都在这乱世里求一条活路。

他从泥沼里走了出去,一步一步,走到了光里,成了能撑起一片天的人物。

而她,看似走进了锦绣堆里,却依旧困在这方寸的大帅府里,前路茫茫,不知归处。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车厢,

一声一声,在这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傍晚的风卷着雨后的湿意,吹过丁字桥的石栏。

西天的云层被落日撕开了一道口子,金红的霞光泼洒下来,在天际扯出一道七色彩虹,绚得晃眼。祥子站在丁字桥头,双手扶着冰凉的石栏,擡眼望着天边那道彩虹,悬在心头的担忧总算消解了几分。雨停了,那些从申城来的火药、枪械之类便能更快送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宝林武馆的紫色院主武衫,几日连轴转的奔波,让他眼下浮起了淡淡的青黑,“祥爷,绿管家让我给您端来的。”

祥子转过身,便见班志勇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过来。

这胖子一身短褂,跑得满头是汗,望着自家庄主那肉眼可见憔悴下去的身形,神色间不由得浮起一抹浓浓的唏嘘。

这几日,自家这位爷几乎就没合过眼。

天不亮便要往小青衫岭的矿区跑,盯着堡寨的扩建,核对着火药、矿石的库存,检阅新招募的护院操练;

晌午刚回庄,便要陪着护院队沿着庄界巡逻,排查哨卡的漏洞;

到了夜里,还要和姜望水、徐小六几人对着地图,推演南方军可能的进攻路线,制定防守的预案。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几乎都是亲力亲为,与往日里那个只管定大方向、其余诸事尽数放手的甩手掌柜判若两人。

外头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南方军数十万大军就屯在四九城南门外,背后还有二重天碧海世家那等庞然大物。

整个庄子,如今像极了一根上紧弦的发条一一谁都不愿眼睁睁看着李家庄,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人物,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如果说数月前祥子在大顺古道失踪,李家庄在齐瑞良的带领下拧成一股绳,还只是乱世之中的抱团自保;

那自两个月前,祥子推行了股份改革,将庄子里的商路、矿场股份,尽数拆分下去,大家伙的心算是彻彻底底地拧在了一起。

说到底,这世间无论哪朝哪代,想要凝聚人心. . .不过是“利益”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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