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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山踏足四九城。

这等人物驾临,不啻于千斤巨石砸进静水里,在四九城这地界. 霎时便翻起漫天浪涛。

这位天下武道魁首,既未按旧例给大帅府递帖,更没知会使馆区那些大人物。

便是四九城名头响当当的三大武馆,这位大宗师也半分招呼不曾打,只旁若无人一般,大模大样在东城一家旅馆住下了。

传闻,振兴武馆馆主庄天佑亲自登门拜谒,竟被顾寒山拒于门外,连面都未曾见着。

顾寒山的旅馆,是东城德宝旅馆,

这几日,这位天下第一大宗师更是只带着段易水几个弟子,如寻常游客般在城里闲逛。

没人猜得透他此行究竟为何,可只要这尊神佛立在四九城,便足够让各方势力揣度不已,不敢轻举妄动。

说起来,这德宝旅馆,当年祥子也曾在此落脚。

“德宝”二字,本是东城德宝车厂的名号,

而这车厂,正是徐斌的产业。

谁都清楚,这位昔日东城的赌场圣手,是李家庄那位庄主爷的左膀右臂,掌着小青衫岭外所有运输线,在庄中地位,仅次于齐瑞良与姜望水。

如今李家庄风雨飘摇,早成了使馆区与大帅府案上的鱼肉,可这位从辽城远道而来的武道宗师,偏就选了这处落脚。

于是乎,四九城暗中翻涌已久的那些骇浪,竟骤然间平息下去。

军马调动的踪迹没了,警察厅的巡警更是绕着东城德宝旅馆走,半分不敢靠近。

这便是天下第一宗师的分量。

他不必说一句话,不必动一根手指,只需往那儿一站,便足以镇住八方风雨。

正午时分,又逢公署衙门休沐,东城街上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此刻,

德宝旅馆外的一间小茶铺,一对穿蓝色布衫的夫妻正低头吃包子,

俩人衣着朴素,话不多,饭量却极大,面前已摆了五个空屉。

可那汉子的眸子,却借着茶烟白雾,自始至终都落在德宝旅馆门口,不曾挪开半分。

茶铺不大,坐满了茶客。

“嘿,听说了没? 这旅馆里住的可是那位辽城的顾爷! “

”啧啧,那可是天下武道第一的大宗师,真正的大人物! 就是不知来咱四九城做啥,既不踢馆也不摆擂,颇有些无趣.”

“你这见识就浅了! 人家那功夫是在北境尸山血海里拚出来的,哪里用得着来咱这地界踢馆? 听说振兴武馆的庄馆主亲自去拜会,人家都懒得搭理。 “

”呦,好大的架子! 昨日我倒见着那位爷出行,瞧着也没啥出奇的。 “

”那可不.. 若是能被您看出啥出奇的,您也不会坐在这里吃包子了... 您说是不是。 “一语既出,茶铺内老食客都逗笑了起来。

四九城里的人,向来爱凑热闹。

这些浸了几百年皇气的市井百姓,谈论起天下大事来,也毫不忌惮。

一直在那炉火旁忙活的老掌柜,肩上搭了条白毛巾,笑脸盈盈走了过来,却是偷偷指了指街角,压低声音道:“几位爷,说话当心些。 “

几个食客瞥向街角,又扫了扫四周,神色顿时一僵。

这条街上,比往日多了些满脸横肉的汉子,

虽穿便衣,那股子跋扈气却藏不住一不是警察厅的老巡脚,就该是那些武馆里的九品武夫。 几人赶紧闭了嘴,只顾埋头喝茶。

恰在此时,那对蓝布衫夫妻吃完了最后一屉包子。

妇人起身结账,笑容温和,从怀里摸出几枚银角子放在桌上,挽着汉子的胳膊便走。

二人神色淡然从那些横肉汉子身旁走过,而后者心思全在德宝旅馆上,哪里能料到,擦肩而过的竞是何等人物。

这妇人,便是闯王爷。

她亲昵地挽着祥子的手,语气平淡:“祥爷好手段,竟能请得顾大宗师这尊大佛来四九城。 “祥子闻言,却是哑然一笑:”我也不知顾宗师为何而来,约莫是冲着段易水的情面。

倒是没料到,李家庄落难之际,我宝林武馆袖手旁观,反倒是这位曾与我在擂台上死拚的辽城武夫,出手护住了我那些旧友。 “

方才,他分明瞧见齐瑞良、姜望水几人走出德宝旅馆,虽神色疲惫,却还算精神。

显然,他们日子过得艰难一一好在终究是活下来了。

只是,祥子没见着包大牛、津村隆介与小绿等人,

以齐瑞良的城府手段,定然是将他们藏了起来,只待时机送离四九城。

但是,想要在这风雨飘摇之时离开四九城.. 何其艰难!

虽说眼下有那位天下第一大宗师镇着,但那顾寒山既未返回辽城,便是明摆着不愿庇护这些外乡人。 如此一来,他这些好友想脱身,便只剩两条路。

一条是求清帮,可这般暗潮汹涌之时,齐老舵主愿不愿瞠这浑水,不言而喻。

另一条,便是南城的人和车厂里. .. 那条走私线。

念及于此,祥子抬手拦下一辆黄包车。

车夫笑嘻嘻停下脚步,问道:“爷,您二位往哪儿去? “

祥子与闯王爷同坐进车里,淡淡道:”南城人和车厂。 “

车夫一愣:”那可是马爷的地界,您认得马爷? “

祥子笑了笑,摇头道:”我这小人物哪配认得马爷? 不过顺路去办点事。 “

”得嘞,您二位坐稳当咯. .” 车夫笑了笑,拉起车把稳稳前行。

黄包车的铜铃“当当”作响,混着脚步声,转瞬便融进了东城的车水马龙里。

暮色西沉,人和车厂门口那块绿漆雕金牌匾,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光。

短短一年光景,这车厂已是三易其主。

坐稳车把头几十年的刘四爷,一年前已死在那条僻静街巷;

之后这车把头便换成了人和车厂四大义子之一的刘泉,

可刘泉没得意半年,就被李家庄那位爷送进了警察厅,至今还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囚着。

如今执掌人和车厂的,是个少年郎一一人称马爷。

少有人知晓他的来历,可这少年一露面,便以雷霆手段拿下马六、人和两家车厂,连南城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也尽数纳入囊中。

更有传言说,马爷最赚钱的营生不是车厂,而是四九城与申城之间的走私线一一这四九城但凡有人想弄新式火药枪,都绕不开他。

这般一来,短短半年,这位马爷在南城便成了一言九鼎的人物。

前两日马爷刚纳了第二房小妾,故而车厂门口门庭若市,不少人借着贺喜的由头,想攀附这位新贵。 此刻,人和车厂后门,

一个胖子轻轻叩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少年面孔。

胖子穿一身短打,笑着拱手:“马爷,此番叨扰了。 “

小马皱了皱眉,朝胖子身后望去:”班爷,就您一个人? 其他人呢? “

班志勇笑容不变,却不答话,缓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四周,见无异常,才轻咳一声。

树巅之上,一道白衫身影飘然落下,发髻虽改,腰间那柄流云刀还是格外惹眼。

小马一怔,对这位七品武夫拱手见礼。

津村隆介并不说话,只默默立在班志勇身后。

“还请马爷海涵,今夜这事关乎绿管家的安危,不得不谨慎些,”班志勇开口道。

小马点头,神色无波:“我已安排妥当,今夜寅时便可出城,申城那边的住处也是我亲自打点的,到了那儿,无人能认出他们。 “

”有劳马爷,“班志勇点头,转身便要走。

小马连忙道:“如今城里不太平,二位爷不如留在这儿,夜里行事也方便。 “

班志勇摆了摆手:”不必了。 今夜寅时前,我二人会带着绿管家他们过来,到时候还请马爷备好车马。 小马肃然点头。

昏沉夕阳下,少年脸色透着几分苍白,

待班、津二人身影消失,许是春风料峭. .. 又或是心中不安,他的身形竞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如往常一般,小马先去后院正中的屋子。

屋内,老马倚在太师椅上,手边摆着一台留声机,咿咿呀呀的戏文从里头飘出来。

都说富贵养人,可老马此时依旧一副瘦骨嶙峋模样。

见小孙儿进来,正跟着戏文摇头晃脑的老马,脸上笑意更浓:“我今日在城里买了株百年老山参,你大房怀了身孕,正好补补。 “

小马低头看向桌上的描金小盒,里头躺着一株肉嘟嘟的山参

百年份定然算不上,怕是连二十年都够不着,想来是老爷子又被人坑了。

可他还是笑着将小盒揣进怀里。

“晚上若没应酬,便陪我吃顿便饭,”老马说着便要起身,身旁侍女连忙上前搀扶。

小马摇头:“今日无应酬,只是夜里还有些事要办,陪不了您。 “

老马”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小孙儿脸上,眉头便皱了起来:”今夜这事,棘手得很? “

小马一怔,强挤出笑意:”都是小事,不过是送一批货去申城。 “

老马点点头,关掉留声机,叹了口气:”小马儿,你得当心些。 如今祥爷... 唉,祥爷不在了,你那些生意若是为难,便停了也罢。

我去茶馆听人说,祥爷的李家庄被好些人盯着,便是清帮那位三公子,也快撑不住了。 “

说着,老马又想起那位昔日同在三等大院的大个子,不住长吁短叹,念叨着”这世间,为何总是好人短听到“祥爷”这名字,小马眉头皱了起来:“我晓得。 您照顾好自己身子便是,我听说您近来肉也吃得少了。 “

听到孙儿关心,老马昏浊的眼眸里添了几分柔色:”我苦日子过惯了,如今能享这几年福,都是托祥爷的福。

我这老头子没别的念想,只求熬过今年,能亲眼见着马家添丁。

按我说呀. .. 小马,咱攒的银钱也够了,祥爷如今不在,不如急流勇退,去城外买些田亩,安稳过日子。 这番话,老马这些日子提了好多次,小马此刻脸色便是骤然一冷:“跟您说过多少次,这些事您别心,我自有打算。 “

老马年纪大了,又受了祥子”死讯“的刺激,脑子有些糊涂,竟没瞧出孙儿的脸色,只是反复嘟囔着安稳度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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