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很烦人,不是么?”
“狂妄自大,言语无情,还总是喜欢在自己毫不了解的领域中指指点点。”
“简直跟在奥林匹亚上一模一样。”
“我的身边为什么总是挤满了这样的人?”
钢铁之主的声音在他的王座上游荡,恍若是一个幽灵,一个饥渴的幽灵。
数十年来,名为深渊王座的人工天体都是佩图拉博对于这片土地拥有无可置疑主权的象征,它是钢铁之主的残暴与意志,是独属于奥林匹亚的巴士底狱。
它的力量毋庸置疑,庞大的影子足以遮蔽天上的任何一个太阳,当那些可悲的耗材被无情的铁手依次投入炼狱的时候,他们甚至不敢用自己胆怯的目光,去诅咒这座本不应该存在于现实宇宙中的伟大造物。
不仅仅是那些凡人,甚至就连那些一向眼高于顶、早已被野心吞噬的战争铁匠和钢铁勇士们,也颇为识趣地将这座划时代的灭绝营视为绝对不可窥探的禁忌之地。
即便是在私人场合里,对于深渊王座的讨论也是寥寥无几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位真正的钢铁之主虽然深居简出,却依旧对他的国度拥有着绝对的掌控力。
也曾有胆大包天的战争铁匠,试图刺探这位看似已经不问世事的基因原体的底线。
而他和他的大营便就此消失了。
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手段,能在一夜之间覆灭一支齐装满员的、驻守在由他们亲手打造出来的要塞中的钢铁大营,甚至让他们连向外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于是,自那以后,对于钢铁之主的恐惧便彻底压倒了任何一种不满和悸动。
取而代之的,便是绝对的寂静。
他的名字,他的计划,他的野心,他的所作所为,都是连提都不能提的事情。
当然,也包括他的王座。
所有人——无论是生活在钢铁国度之内还是生活在高墙之外的,无论是忍受着佩图拉博的暴政还是酝酿着反击的——他们对于那深渊王座的印象,都是高度相同的。
尽管从未有人真正踏足过,但每个人都愿意相信,在那一座已经吞噬了数千亿乃至数万亿生灵的绞肉机的正中央,无疑会是整个银河系有史以来最残酷的炼狱,这是远超常人想象的最高效的屠宰场。
但事实上,情况恰恰相反。
也许没有人会相信,深渊王座内部其实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简单,甚至更加典雅。
因为这里不仅仅是世人印象中的屠宰场。
更是佩图拉博为自己遴选的飞升之地。
他在这里居住,在这里研究,在这里进行四下无人时的冥想——即便是最偏执的情况下的钢铁之主,也绝非世人幻想中那个会表现得疯疯癫癫的坏人,他的知识渊博与高雅审美早就已经渗透进了骨子里,无论心情再怎么变化也不会被轻易清洗掉。
而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在他亲手设计并打造深渊王座的时候,即便已经尽可能地追求高效与实用主义了,但他仍旧下意识将这座屠宰场设计成了银河中最伟大的文化奇观之一。
这里有着古希腊式的立柱与长廊,有着模仿旧日奥林匹亚的巍峨城郭与雕像,有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画作与艺术品,甚至还有着一个完全可以自循环的小型生态系统——只为了能够让原体在闲暇时,欣赏到最真实的自然风光。
而如果拜访者没有在这宛若天堂的地心世界中迷失的话,再往深处走,他会看到一座仿佛被遗弃在时光之河中的神庙,青铜大门上雕刻着英雄与传说的故事,漆黑的长廊两侧尽是安眠的火炬,只有访问者的脚步声,才能将它们从悠久的黑暗中一个个唤醒。
倘若拜访者继续往前走,他会惊讶地发现这座伟大的神庙中没有供奉任何一位神祇。
这是属于钢铁之主的杰作,而他本人从不相信任何一位存在能够位居于他之上。
在这座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地心世界里,佩图拉博为自己留下了一道足以让任何拜访者只是远远瞥上一眼,便会吓得转身逃离的风景。
那是一面铁灰色的墙壁。
它至少有十米高,数十米长,其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地狱景象。
而每当佩图拉博感到恼火——或者高兴的时候,他就会来到这里,一边抚摸着这面钢铁之墙,一边对自己喃喃自语。
就像现在这样。
“我有时候会想,我当初是否做错了。”
佩图拉博背着手,低着头,他的目光缓缓沉在了脚前的黑暗中,身上穿着那一套与凯丽芬妮见面时的科研服。
即便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但这位钢铁之主依旧没有从那场近乎于决裂的姐弟会谈中走出来。
他亲眼看着那艘搭载有凯丽芬妮的船只消失在了鸟卜仪的尽头,看着她消失在了前往奥林匹亚的方向。
他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感到了后悔。
“我本应该击沉她的。”
在黑暗中,原体艰难地说道。
“那是我最后的机会,去杀了她。”
“对,杀了她。”
“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她。”
“我相信对于凯丽芬妮来说,怀着对于我的愤怒和误解,在此时死去,是一个相对来说最不坏的结果。”
佩图拉博的声音中满是诚恳。
“我经常会感到后悔,我选择将她的灵魂从时间的长河中捞了出来,让她可以在一副永不衰老的躯壳中,保持我记忆中的样子。”
“我的确成功了。”
“她完美无缺,她的特征、个性、言谈举止,甚至她话语中的辛辣讽刺,全都是我能回忆起来的最美好的模样。”
“但这份美好越是真实,便越让我感到恐惧。”